天亮了。
不是自然的光线唤醒池遇,而是头顶骤然亮起的、惨白刺眼的日光灯。光芒毫无过渡地刺入眼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从半昏半醒的惊悸中彻底打醒。
他猛地坐起,心脏还在为昨晚的记忆狂跳不止。目光第一时间射向右侧的病床——
3021安静地躺在那里,盖著被子,背对着他,似乎还在熟睡。床头那块“3021 3级”的牌子在灯光下反射著微光。房间里整洁、冰冷,地面光洁如新,没有一丝黑色或暗红色的污迹残留,仿佛凌晨那场恐怖的邂逅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冰冷触感,和心脏深处盘踞的寒意,都在无声地反驳。
那不是梦。
池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电子钟:6:30。
距离早餐时间还有半小时。按照昨天护士模糊的交代,早餐是统一在食堂进行。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狭小的、与病房一墙之隔的洗漱间。冰水泼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试图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异常”,找到能把自己归为“4级病人”的证据。
除了憔悴,什么都没有。他和任何一个熬夜后精神不济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么,3021那种恐怖的形态,是3级病人的普遍特征吗?还是他是个特例?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时,3021已经坐起来了。他背对着池遇,慢吞吞地穿着鞋子,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和迟缓。然后,他转过身。
池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3021,和昨晚走廊尽头那个嘴角沾血、眼流血泪的怪物判若两人。他脸上的污迹消失了,那只正常的眼睛虽然还有些血丝,但眼神是涣散而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那只血窟窿也恢复了“平静”,只是一个深色的、凹陷的伤疤,没有流出任何东西。
他看着池遇,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但毫无恶意的的笑容。
“早。”他的声音嘶哑,但语气正常。
“早。”池遇谨慎地回应,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嘴角、衣领——干净无比。
“该吃早饭了。”3021说著,站起身,动作还是有些慢吞吞的,“你知道食堂在哪儿吗?”
“不知道。”
“哦,4级食堂在一楼,从这边楼梯下去右拐,走到头,门上有标记。”3021很自然地指了路,然后挠了挠他乱糟糟的头发,补充道,“3级食堂在另一边,我们不一起。”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一样自然,完全听不出任何昨晚曾用那种非人的声音说过“饿”的痕迹。
池遇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破绽,但3021只是茫然地回视,甚至还因为池遇长久的注视而显得有些不安,那只正常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如果是装的,那他的演技和情绪转换能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是真的不记得那昨晚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他病症发作时的另一重人格?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池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说。
“不客气。”3021又咧了咧嘴角,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脚步略显拖沓地走出了病房,朝着与指示相反的方向走去。
池遇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也走出了房门。走廊里已经有一些病人在走动,大多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或涣散,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沉默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池遇快速扫过他们的手腕或床头——大多是“4级”,偶尔能看到“3级”。
他特别注意了那些3级病人的外貌。其中一两个确实有些异样,比如一个不停地用指甲抠抓自己手臂直到渗血的女人,一个总是歪著头、脖子呈怪异角度弯曲的男人。但像3021那样有明显身体残缺(血窟窿眼睛)的,他暂时没看到第二个。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性却提得更高。3021的“异常”是显性的,但昨晚那种变化,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精神异常”或“身体残疾”的范畴。
来到一楼,按照3021的指示右拐,果然看到一扇双开的金属门,上方有一个简洁的标识:【4级就餐区】。
门内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池遇推门进去。
食堂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食物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窗口前排著几列不算整齐但秩序尚可的队伍,病人一个个递过餐盘,穿着白色围裙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舀起固定的份量。
池遇快速扫视整个大厅。
这里的人看起来“正常”得超乎想象。
除了统一的病号服和普遍麻木憔悴的神情,他们吃饭、咀嚼、偶尔低声交谈的动作,和外面普通食堂里的人没有本质区别。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做出特别怪异的举动,没有人表现出攻击性。池遇甚至看到两个坐在角落的老人,在安静地分享一包不知道哪里来的榨菜。
他一边排队,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他想找出“同类”——那些和他一样,眼神里还残留着清醒、困惑和恐惧,似乎不该属于这里的人。但看了一圈,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心惊。
大多数人的眼神是空的,是认命的,是彻底被驯服或麻木的。少数人眼神闪烁,透著不安和警惕,但那种不安更像是对院内规则和医护人员的恐惧,而非对自身处境根本性的质疑。像他这样,内心充满了“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根本性疑问的,似乎没有。
难道真的只有他“病”得与众不同?
轮到池遇了。不锈钢餐盘里被扣上一勺稀薄的白粥,一个冷硬的馒头,一小撮看起来毫无油水的咸菜。他端著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能观察大部分人的位置坐下。
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慢慢吃著,同时耳朵竖起来,捕捉著周围低语的内容。
“昨晚三区好像有动静?”
“能没动静吗,听说又发药了。”
“王医生今天巡房吗?”
“不知道,刘护士昨天说我表现好,可能能申请周末看电视”
“电视?想得美”
对话琐碎、压抑,完全围绕着院内那点有限的“恩惠”和“惩罚”打转。没有人谈论外面,没有人谈论过去,更没有人质疑这个医院的本质。
池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连这些“看起来正常”的4级病人都已经是这种状态,那他的处境,可能比想象的更孤立。
他下意识地又扫视了一圈食堂,确认3021确实不在这里。那个3级食堂,又是什么样的?里面的“病人”,又是什么状态?
就在这时,他斜对面桌的一个中年男病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池遇。
那男人的眼睛很正常,甚至有些过分清澈。他对着池遇,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池遇瞳孔一缩。
快走?走去哪里?为什么?
他刚想用眼神询问,那男人已经迅速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自己盘子里所剩无几的食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池遇的幻觉。
但池遇知道不是。
他握紧了手里的塑料勺子,指节微微发白。这个看似“正常”的食堂,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他该相信谁?那个夜晚恐怖、白天看似无害的3021?还是这个素未谋面、却发出警告的陌生病人?
或者,他谁都不能信?
池遇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无论如何,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在这个疯狂的地方,信任可能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
早餐时间快要结束了,已经有护工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冷漠地注视著食堂内的情况。
池遇端起空了的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那个对他发出警告的男人的桌子时,他用眼角余光瞥去——男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个摇头的口型,和“快走”两个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新的疑问产生了,而旧的谜团——关于3021,关于昨夜,关于这个医院——依然浓雾重重。
他将餐盘放入回收筐,转身走向食堂门口。
门外,苍白灯光下的走廊,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