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周国平签了字的五百元批条，程默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镇财政所。
财政所在办公楼一楼最西头，是个套间。外间是办事窗口，里间是所长办公室。程默进去时，窗口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会计，正戴着老花镜对账。
“王会计，忙着呢？”程默笑着打招呼。他这几天已经把镇里主要部门的人员认了个大概，这位是财政所的出纳王姐。
王姐抬起头，见是程默，忙摘下眼镜站起来：“程镇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有点小事麻烦你。”程默把批条递过去，“周镇长批了五百块钱，广播站维修用，我来提一下。”
王姐接过批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字和日期，又抬头看看程默，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程镇长稍等，我走个流程。”
她拿着批条进了里间。程默能隐约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刘所，程镇长来提五百块，广播站维修，周镇长批的。”
“批了？行，给他办吧。走‘其他支出’，摘要写‘办公设备维护’。”
“好。”
两分钟后，王姐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当着程默的面点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又拿出支出凭证让程默签字。
“程镇长，您签个字。钱您点一下。”
程默快速签了字，接过钱看了看，塞进信封：“不用点了，谢谢王会计。”
“您客气。”王姐笑着送程默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程镇长，以后有支出，您让广播站孙师傅或者党政办的人来办就行，不用亲自跑。”
“好，下次注意。”程默应道，心里却明白，王姐这是在委婉提醒他，镇长亲自来提五百块现金，有点“掉价”，也不合常规。
毕竟在乡镇，副镇长这个级别的领导，很少为这种小额支出亲自跑腿。
从财政所出来，程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镇电管所。
电管所在镇政府大院斜对面，一栋两层的老楼。一楼是营业厅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室和值班室。程默上到二楼，敲了敲开着的门。
“请问，刘志强在吗？”
屋里坐着三个人，正在打扑克。听到声音，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褪色工装的年轻人抬起头，看到程默，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站起来，手里的牌都掉了几张。
“程、程镇长？”刘志强有些结巴，脸微微发红，“您、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乡镇电管所是事业单位，但刘志强这种是临时工，平时见到镇领导的机会不多，更别说领导亲自上门了。
“没事，你们玩你们的。”程默摆摆手，语气随和，“我找小刘有点事，关于广播站设备的事。”
“广播站？”刘志强反应过来，连忙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先玩，我陪程镇长说事。”
他引著程默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程镇长，您坐。这儿乱，您别介意。”
程默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小刘，上次跟你说的广播站设备维修的事，镇里批了五百块钱。”程默开门见山，“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看看，这钱怎么用最合适？”
刘志强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脸上原本的拘谨慢慢变成了为难。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程镇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五百块钱，真的干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见程默没说话，便继续说：“广播站那套设备，是九十年代初的老古董了。发射机功率模块老化，输出不稳，调音台主控板有暗病，时好时坏，备用发电机就更别提了，化油器堵了，电瓶也亏电。这些关键部件，随便换一个都不止五百。”
“上次我去看，简单测了测，光是必须换的电容、电阻、继电器这些小零件，列了个单子”
刘志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记着一些零件型号和价格，“您看，就这些，材料费加起来就得四百多。
这还没算万一哪个大件真坏了，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是根本买不到配件。”
他把纸推给程默，表情诚恳中带着无奈：“程镇长，这五百块，真的只能买点小零件，简单维护一下，让设备别彻底趴窝。要想‘修好’，让广播站有‘新气象’，这点钱杯水车薪。”
程默拿起那张清单，仔细看了看。刘志强列得很详细，零件型号、市场价、批发价都标了，确实是个懂行的。
他说的也是实话，五百块，在零几年的乡镇，听起来不少，但用在专业设备维修上，真不够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走廊那头传来打牌的说笑声，更显得这里的安静有些沉重。
程默放下清单，抬起头看着刘志强。这个年轻人，眼神干净，说话实在，技术也懂，是个可用之人。
“小刘，你说的我明白。”程默的声音很平静，“镇里财政困难，能挤出这五百块，已经是周镇长特别支持了。钱少，是现实，但事还得办。”
刘志强点点头，但眼神里的为难没减。他愿意帮忙，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样，”程默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这五百块，就按你说的，买最急需的那些小零件。材料费，能省则省，你去县里电子市场淘，找替代品，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刘志强点头：“这个我能想办法，我在县里有熟人，能拿到批发价。可是程镇长，就算材料费压到最低，人工呢？那些活不轻松，得拆机、检测、焊接、调试，没两三天干不完。所里这边我请假扣工资是小事，关键是”
他没说完，但程默听懂了。刘志强是临时工，请假多了，所里领导有意见，可能工作都保不住。让人家义务劳动一两天，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谁也没这个义务。
“人工的事，你放心。”程默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刘志强。
刘志强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推荐信。格式规范，用词十分正式。
下面还空着公章的位置，但程默已经在“推荐人”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
“这是”刘志强的手有点抖。他当然知道这个培训班。县文广新局每年办一次，针对全县乡镇广播站技术人员，培训一周，包食宿，结束发结业证书。
这个证书，在县广电系统里是认的，有了它，以后转正、评职称、甚至调去县台，都是加分项。
但名额很少，一个镇通常只有一个。往年龙泉镇这个名额，都是给电管所正式工，或者直接被镇里“关系户”占用了，根本轮不到他这种临时工。
“我去县上的时候打听过了，今年的培训班下个月开班。”程默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敲在刘志强心上。
“咱们镇广播站，现在名义上的技术员是你。我以分管领导的身份推荐你去，合情合理。
镇里的公章，我去找李主任盖。有了这个培训经历和证书，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刘志强看着那封推荐信，又抬头看看程默，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在电管所干了三年临时工，每天爬杆架线、检修电路，脏活累活没少干，可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更没人想过他的“以后”。程默是第一个，而且是镇领导。
“程镇长，我”刘志强声音有些哽咽，“我肯定把广播站的活干好！您放心，这五百块，我精打细算，保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要是材料费实在不够，我自己贴点也行！我在县电子市场有熟人，能畲点账！”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是真心实意要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程默摆摆手：“那倒不用。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让你贴钱。你只要把活干漂亮，把设备调到最佳状态，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培训的事，包在我身上。”
“哎！好！好！”刘志强连连点头，把那封推荐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工装内兜，贴身放著，仿佛那是改变命运的宝物。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程默站起来，伸出手，“五百块，你点点。需要买什么，怎么修，你全权负责。我只要结果，广播站设备要稳定，声音要清晰，覆盖范围要尽量扩大。”
刘志强也赶紧站起来，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握住程默的手：“程镇长，您放心！我刘志强要是干不好，没脸见您！”
他的手很有力，手心有老茧，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但这一刻，这双手充满了干劲和决心。
程默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