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管所回来，程默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后院角落的广播站。
程默到的时候，正看到孙师傅戴着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个老式话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程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程镇长，您来了。”
“孙师傅，不必客气，坐。”程默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这间堆满陈旧设备的小屋，开门见山道：“我刚才去找了电管所的小刘，维修的事有着落了。五百块经费批下来了，小刘答应帮忙，尽量用最少的钱把设备维护好。”
孙师傅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可太好了！程镇长，您真是费心了。这设备，再不拾掇拾掇，我真怕哪天播著播著就哑火了。”
“这是应该的。”程默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孙师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咱们广播站这套设备，用了多少年了？以前有没有更新过？”
孙师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了口气：“多少年？说出来您别笑话——这套调频发射机，是1982年县台淘汰下来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跟着师傅去县里拉回来的。用了二十多年了。”
“那之后呢？没再更新过设备？”
“更新？”孙师傅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程镇长，您是省里来的，不了解咱们这穷地方。县台自己都紧巴巴的，更新设备那也是好几年才轮上一回。
他们换下来的旧设备，各个乡镇都盯着，像饿狼抢食似的。咱们龙泉离县城远，又穷，哪抢得过人家？”
他顿了顿，回忆道：“也就2000年那会儿，县台又换了一批设备，淘汰下来几台老式的音频处理器和备用发电机。
那次镇里书记亲自跑了一趟县里，请县台的领导吃了顿饭，好说歹说，才分给咱们一台音频处理器。就那，咱们还高兴了好一阵子。”
“那今年呢？县台没再更新设备？”程默追问。
孙师傅摇头：“没听说。就算是有更新，估计也轮不到咱们。县里今年重点扶持东边几个乡镇，说是要搞什么‘广播示范镇’。有好处，肯定是先紧着他们。咱们啊，能把这老设备修好，能响，就不错了。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孙师傅，”程默身体前倾，眼神认真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能想办法从县台再弄点淘汰设备过来，哪怕是旧的，但对咱们来说也是升级。您觉得有可能吗？”
孙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更甚：“程镇长，您有这心是好的。可这太难了。县台那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凭啥给咱们设备？再说了，就算有设备，也得镇里领导去要。可周镇长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国平连五百块维修费都抠抠搜搜，怎么可能为了广播站去县里“要饭”？
程默没接这话茬，而是问：“孙师傅，您刚才说，县台今年的设备更新，您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没有。”孙师傅肯定地说，“往年要是有什么动静，县台技术科的老熟人还会跟我通个气，问咱们要不要。今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估摸著，要么是还没更新，要么是人家压根没打算考虑咱们。”
说这话时，孙师傅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在广播站干了一辈子，对广播有感情。眼看着别的乡镇设备越来越好，自己还守着这套老古董，心里不是滋味。
程默将孙师傅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沉吟片刻，忽然问：“孙师傅，您在县台技术科，有没有还算说得上话的熟人？”
“有倒是有。”孙师傅想了想，“技术科有个老张，跟我差不多年纪，以前一起培训过，偶尔还通个电话。不过他也就是个普通技术员，说话不管用。”
“不管用没关系，能通个气就行。”程默眼睛亮了，“这样，孙师傅，您这两天方便的时候，给这位张师傅打个电话。
问问县台今年设备更新的情况，打听打听淘汰下来的设备有哪些，大概什么时候处理，有没有初步的分配意向。”
孙师傅有些犹豫：“程镇长，问是能问。可就算问清楚了，咱们也没办法啊”
“您先问，问清楚了告诉我。”程默语气非常坚定，“办法，我来想。”
看着程默那双透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睛，孙师傅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信任。
“行，那我明天就打电话问问。”孙师傅点头答应。
两天后，孙师傅带来了消息。
“程镇长，我问了。”孙师傅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老张说，县台今年确实更新了一批设备，主要是调音台、音频处理器和几台备用发射机。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成色都还不错，有些用了才三四年。按惯例，应该会分给下面乡镇。”
“那分配方案定了吗？”程默问。
“还没完全定，但听说”孙师傅压低了声音，“听说东边几个镇已经在活动了，请客的请客，找关系的找关系。老张暗示，这次恐怕没咱们的份，让咱们别抱希望。”
程默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在资源有限的基层，任何一点“好处”的分配，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龙泉镇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在这种竞争中天然处于劣势。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等分配”。
“孙师傅，”程默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和钢笔，“您以镇广播站的名义，起草一份龙泉镇广播站设备更新合作试用的申请，我来签字。”
根据程默的口述，不一会儿，孙师傅就写完了。他拿起那份申请，又看了一遍，有些不确定：“程镇长，这能行吗？县台能同意吗？这‘合作试用’的说法”
“试试看。”程默接过申请，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孙师傅，您这字写得真好。申请我来送，您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