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飘浮的微尘。
程默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让步”：“周镇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把工作做好，没充分体谅镇里的难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艰难地开口：
“那如果大修不行，能不能先批一笔小钱，做最紧急的维护？至少保证设备不会突然瘫痪。
我看清单上，最要紧的是调音台主控板和备用发电机的启动电机，这两样换了，就能维持基本运转。大概一千块钱应该够了。”
“一千？”周国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在程默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程镇长，”周国平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是省文化厅下来的高材生，见的世面大，接触的资源也多。咱们龙泉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有时候我在想，你从省里下来，能不能发挥一下你的优势？”
程默心里一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您是说”他故作不解。
“我是说，”周国平弹了弹烟灰，笑容重新变得热情起来。
“你是省厅的干部，肯定在厅里有关系，有门路。广播站维修这种事，对镇里来说是笔大钱，但对省厅来说，可能就是个小项目，一笔小小的专项补助就解决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期待：“程镇长，你不如向厅里申请一下？就以支持基层文化设施建设的名义，申请个三五万的专项经费。
只要厅里批了，钱直接打到镇财政账户，我保证专款专用，全部用在广播站维修上！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程默心里冷笑。果然来了。
周国平这手玩得漂亮。先是断然拒绝批钱，把压力完全推到程默身上。
然后“善意”提醒程默可以动用省厅资源，最后承诺“专款专用”——但程默太清楚了，只要钱进了镇财政账户，怎么用，用多少，什么时候用，就全由周国平这个镇长说了算了。
到时候，他真从省厅要来五万，周国平能拿出两万修广播站就不错了，剩下的三万，指不定就“统筹”到哪个“更紧要”的项目里去了。
而程默，除了背一个“不会办事，要来的钱都管不住”的名声，什么也落不下。
“周镇长，”程默脸上露出苦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惭愧，“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省厅一个普通干部，刚工作没多久，哪有什么门路能直接要来专项经费？厅里的钱，每一笔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程序，不是说申请就能申请的。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他叹了口气，显得更加无奈：“我要真有那个本事，也不用为这几万块钱发愁了。现在厅里对经费管理越来越严，没有过硬的理由和成熟的方案，根本批不下来。广播站维修这种事在厅里看来，可能都算不上个事。”
这话半真半假。程默在省厅确实根基浅，但凭借苏晚晴的关系，真要运作，未必弄不来一点小钱。
但他绝不会这么干，用苏阿姨的资源，为周国平做嫁衣？他还没那么傻。
周国平盯着程默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这话的真假。最终，他像是相信了，也像是懒得再纠缠，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既然这样”周国平靠回椅背，双手一摊，“那镇里也确实困难。程镇长，不是我不支持你工作，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会议再次陷入沉默。阳光偏移了些，落在周国平身后那幅“天道酬勤”的字上。
程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挣扎的表情更加明显，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都低了几分：
“周镇长，我理解镇里的难处。这样行不行您看能不能从办公经费里，挤一点点出来，不用一千，五百就行。
我让电管所的小刘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用最省的钱，先把最要紧的问题解决了。至少别让广播站哑了。”
他特意强调了“五百”和“办公经费”。五百块，对镇里来说真是小钱，办公经费，李秀云手上就能批，不需要走复杂的程序。
周国平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眼睛看着程默，像是在权衡。
五百块，确实不多。批了，显得他这个镇长体恤下属，支持工作。
不批，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传出去不好听。
而且程默已经退让了三次，从五万到一千，再到五百，姿态已经低到不能再低。再拒绝，就有点欺负人了。
更重要的是，周国平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程默是省厅下来的，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能量，但毕竟挂著省厅的名头。
完全不给一点面子，万一哪天这小子走了运，记恨起来，也是麻烦。
五百块，买个面子上过得去，也顺便看看这个省厅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五百块能干出什么名堂？
“五百块”周国平沉吟著，终于点了点头，“行吧。既然程镇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能一点不支持。这样，我让李主任从办公经费里，给你挤五百块钱。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程镇长，这钱虽然不多，但也是镇里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你拿了这钱，得干出点实实在在的动静来。广播站，不能只是修修补补，得有点新气象。不然，下次你再要钱，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这是典型的领导话术，钱给你了，但也把压力全推给你了。五百块，要干出“新气象”，这几乎是想小马拉大车了。
但程默要的就是这句话。
“周镇长放心！”程默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有这五百块，我一定把广播站弄出点样子来！绝不会让镇里的钱白花！”
“好，我等著看你的成绩。”周国平也站起来，算是送客，“你去跟李主任对接吧，就说我同意了。”
“谢谢周镇长！那我先去了。”程默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程默脸上的感激慢慢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的桂花树，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五百块。
比他预期的还少了五百。但够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镇里能给大钱。要五万，是为了要一千做铺垫。要一千，是为了要五百做铺垫。
这叫“拆屋效应”——先提出一个很高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出一个低得多的要求，对方出于补偿心理，同意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周国平以为他用五百块买了个清静，顺便给程默出了个难题。
但他不知道，这五百块，其实就是程默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