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上班后,程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熟悉了一下,就拿着笔记本,按照李主任的指点,来到了陈大河副镇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最靠里的位置,门敞开着,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陈大河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旧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水利工程的图纸,眉头紧锁,手指上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陈镇长,您好,我是程默,来向您报到。” 程默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语气恭敬。
陈大河闻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程默一下,似乎才从图纸中回过神来。
他“唔”了一声,随手将图纸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程镇长啊,坐吧。”
程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将笔记本放在膝上。
“喝茶不?” 陈大河指了指桌上一个积著茶垢的大搪瓷缸。
“不用了,谢谢陈镇长。” 程默忙道。
陈大河也没坚持,自己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开门见山:
“党政办李主任跟你说了吧?以后文化、广播、旅游这摊子事儿,你就多费心。
我老陈是个大老粗,种地修渠还行,那些文绉绉、唱唱跳跳的东西,搞不明白,也顾不上。”
他说话语速不快,带着浓重的本地腔,但很直接。
“杨书记和周镇长让我协助您,我一定努力跟您学习,把分管的工作做好。” 程默态度诚恳。
“协助啥呀,” 陈大河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又点了根烟。
“说白了,就是那摊子事儿归你管。广播站,就老孙头一个人,还有个兼职的小刘,别让他们捅娄子,放的东西别出政治错误,该转的转,该通知的通知,就行了。
文化站,老马头看着,也没啥东西,别让房子塌了,别丢东西,平时关着门也行。
旅游?咱们龙泉有啥旅游的?除了山就是沟,城里人偶尔来爬个野山,也用不着咱管。”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程默:“你呢,是省里来的文化人,见识广。镇里既然让你管这块,你就看着弄。有啥想法,只要不花钱,或者花小钱,能跟李主任商量著办的就办。
需要上会、要钱多的,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掂量掂量,或者往上汇报。总之一条,稳当点,别惹事。咱们龙泉,经不起折腾。”
这番交代,可谓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划定了范围和底线。
模糊的是,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工作要求,完全“看着办”,实质上是将这块被边缘化的工作连同其微薄的资源和人手,一并打包“甩”给了程默,同时也撇清了自己的责任——你弄好了,是你有能力。弄出问题,是你没把握好“稳当”。
但程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只要不“惹事”、不“折腾”,在这块小天地里,他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操作空间。陈大河显然对这块工作毫无兴趣,也无意掣肘。
“我明白了,陈镇长。” 程默点头,“我会谨慎行事,多请示汇报。我想先从熟悉情况开始,尽量不增加镇里负担。”
“嗯,这就对了。” 陈大河脸色缓和了些,“年轻人,踏实点好。有啥不明白的,也可以问问李主任,她门清。下村的话注意安全,山里路不好走,有些村民说话冲,别计较。行了,你先忙你的去吧,我这儿还有份图纸要看。”
“好的,陈镇长,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程默起身告辞。
走出陈大河的办公室,程默心里有了底。这位“上司”虽然甩手掌柜,但至少不刁难,给了空间。接下来,就看自己如何在这片“荒地”上耕耘了。
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程默想他才到这个陌生的龙泉镇,没必要急于制定宏大的计划,他决定先用一到两周时间,彻底摸清自己“分管”领域的家底。
想到就干,他呆在镇上也没事,于是他的第一站就是到镇广播站去看看。
程默收拾了一下东西,又问了办公室李主任广播站和文化站的位置,就出门了。
广播站在镇政府大院角落的一个小平房里,门虚掩著。程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一个快六十岁的干瘦老头,戴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正背对着门,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个老式话筒。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眯起眼睛打量著程默这个不速之客。
“你找谁?” 老头的声音带着警惕,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挡住身后的设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上沾著些许油污。
“老师傅,您好。我姓程,是新来镇里工作的。” 程默露出友善的笑容,语气温和,“过来广播站看看,熟悉熟悉情况。”
“新来的?” 老头上下打量著程默,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消减,反而因为程默过于年轻的面孔和与本地干部不同的气质而更添疑惑,“哪个部门的?这儿是广播站,闲人不能随便进来,设备精贵着呢。”
看来这位老师傅对自己的“领地”看护得很紧,也对陌生人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程默理解这种反应,在基层,尤其是这种看似不起眼却有点“技术含量”的岗位,老师傅们往往有自己的规矩和骄傲。
“我是程默,省里派来挂职的副镇长,刚分工协助陈镇长,暂时负责联系文化广播这块工作。” 程默正式介绍了自己,同时观察著老头的反应。
孙师傅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些,似乎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就是“副镇长”,还是“省里派来的”。
他脸上的警惕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惊讶、局促和些许不知所措的表情取代,连忙在旧工装上擦了擦手,语气也客气拘谨起来:
“哎哟,是程程镇长啊!您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没认出来,不知道是您来了!快请坐,请坐!这儿乱,您别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把旁边一把堆著杂物的椅子清理出来,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孙师傅,您别忙,我自己来就行。” 程默抢先一步,主动把那把椅子上的杂物挪到一边,拉过来坐下。
“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了解了解咱们广播站的情况。您是老前辈了,以后这方面工作还得靠您多支持、多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程镇长您太客气了。” 孙师傅也慢慢坐回自己的旧椅子,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显然还没从“副镇长突然驾到”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问一句答一句,话不多,但回答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