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班子会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程默跟在党政办主任李大姐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程镇长，走，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把行李放好。” 李大姐转过身，脸上挂上了在会议室没有的那种爽利而亲切的笑容，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仿佛刚才会议室里那场微妙的权力分配并未发生，或者她已见怪不怪了，“宿舍就在后院，几步路，条件简陋，你别嫌弃。”
“麻烦李主任了，有地方住就行。” 程默忙道，跟着她走下楼梯，穿过略显空旷的一楼大厅，从侧门走进了镇政府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清静，靠山的一侧有一排红砖平房，瓦顶，总共七八间的样子，外墙有些斑驳，但门前空地打扫得还算干净。
李大姐掏出钥匙，打开了从左边数第二间的房门。
“就是这间了。前两天上面通知你要来，我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墙简单补了补，窗户擦了，通了通风。” 李大姐推开门，让程默先进。
房间十五六平米的样子，水泥地，白灰墙，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老式的木架床，铺着干净的草席，还有张桌子，和一个铁制脸盆架。
唯一的窗户朝南，对着后山，此刻阳光正好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带来了满室的山林清气。
“床板有点硬，我给你多铺了层草垫。被子褥子你应该自己带了吧？我就没准备。
桌子和椅子是以前老办公室换下来的，我找了把最稳当的。脸盆、毛巾、暖瓶都是新的。
电是通的，灯是好的，晚上看书没问题。就是这房子年头久了，冬天可能有点潮冷，夏天倒是凉快。” 李大姐一样样指点着，语气里带着家例程的关照。
“厕所在院子那头，是公用的，早上人多可能要排队。洗澡间在旁边那间小屋，有太阳能热水器，不过咱们这地方，阴雨天多，水不一定天天热，得看老天爷脸色。
吃饭在食堂，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过时不候，大师傅脾气直，你得按时去。”
“这已经很好了，李主任，真的太感谢你了，想得这么周到。” 程默由衷地说。虽然条件艰苦，但看得出李大姐是用了心准备的，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谢啥，都是应该的。” 李大姐摆摆手，打量著程默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式的感慨。
“程镇长，说句实在话，我看着你呀，就想起我家那小子，跟你年纪应该差不多大，还在省城读大学呢。你这年纪，都已经是副镇长了，还是省里派下来的，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她说著，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对着自己孩子交代一般：
“咱们这龙泉镇，山高皇帝远，地方是小，可事情一点不少。你从省里大机关来，见的世面大，规矩也多。到了这儿，有些事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刚才开会你也看到了，杨书记和周镇长，那都是咱们镇里的主心骨，各有各的能耐。杨书记在镇里干了大半辈子，根子深，威信高，就是年纪大了，有些老法子改不过来。
周镇长是县里下来的，有想法，有冲劲，一心想搞出点名堂。他们两个嗯，都是为镇上好，就是有时候劲儿使的方向不太一样。”
她这话说得很含蓄，但程默听明白了。这是在点明镇里一二把手之间的微妙关系，提醒他这潭水不浅。
“你呢，是省里来的高材生，有文化，有见识，镇里肯定指望你带来新东西。但有时候，新东西落地，不容易。特别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特别是你现在协助陈镇长。老陈那个人，是个实在人，干农业是一把好手，风里来雨里去，没得说。
可文化广播旅游这块，说实话，他以前也就挂个名，具体事都是宣传口和下面人在弄。你协助他，说白了，这块活儿以后可能就得你多担著。但名分上，又是协助这里头，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李大姐这话，几乎是在明示程默面临的尴尬处境了，有实无名，干活担责的是你，但功劳簿上，你可能排在后面。
程默心中感激，知道李大姐是出于好意才说这些。
他点点头，诚恳地说：“李主任，谢谢您提醒。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以后工作上、生活上，少不了要麻烦您，还请您多指点。”
“谈不上指点，互相照应。” 李大姐笑起来，拍拍程默的胳膊。
“我看你这小伙子，踏实，不毛躁，刚才会上那番话说的，在理。这就对了，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说，把情况摸透了再说。
有什么需要跑腿、协调、打听消息的杂事，就来找我。生活上缺啥少啥，也别客气。就把这儿当个嗯，当个临时落脚的地儿，慢慢适应。”
她又交代了几句用电安全、晚上锁好门之类的琐事，便留下钥匙，告辞去忙了。
小屋里只剩下程默一人。山间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远处隐约有鸟鸣，更显得室内空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甜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窗外的视野极好，近处是镇政府斑驳的后墙和几棵老树，再远些，是层层叠叠、满目苍翠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一直蔓延到天际。
景色壮美，却也让身处其中的人，更感自身的渺小和孤独。
他转身开始整理行李，将带来的被子拿出来铺好。忙完这些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给父亲和苏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了。
坐在床上，他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
他先给父亲打了过去，简单说了说已平安抵达，镇上领导很热情，住处也安顿好了，让父亲放心。
程建国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程默耐心听着。
挂了父亲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打给苏晚晴，而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苏阿姨，我已安全到达龙泉镇，一切安好，正在安顿。勿念。程默。” 他谨记着苏晚晴的叮嘱，在单位保持距离。
夜幕渐渐降临，山区的夜晚格外漆黑，也格外宁静。
镇政府食堂开饭的声音隐约传来。程默锁好门，拿着李主任给的饭盆，走向前面亮着灯的二层小楼。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镇干部和工作人员正在吃饭，看到他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目光中好奇依旧。程默打了饭菜，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饭后，他在镇政府大院和前面的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夜幕下的龙泉镇更加安静，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影。
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如同巨兽匍匐，带着一种沉静而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