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见面会结束后,张副部长没有多作停留,在杨国富书记和周国平镇长的陪同下,回到书记办公室进行了约莫十分钟的单独交谈。
随后,一行人再次下楼,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目送县委组织部的车子绝尘而去。
张副部长走了以后,程默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发生了改变。
先前张副部长在时那种热情有加的姿态悄然松弛下来,空气里多了一丝属于龙泉镇内部的微妙气息。
杨国富书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恢复成平日里的沉稳严肃,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班子成员,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都回会议室,接着开个短会,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乘此机会把程镇长的工作具体安排一下,也让大家再熟悉熟悉。”
一行人重新回到二楼小会议室。座位依旧,但主位旁边少了张副部长,程默依然坐在靠前的位置。气氛与刚才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仪式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审视。
杨国富书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好了,程镇长正式到任,欢迎的话刚才都说了,现在说说具体工作。程镇长是省里来的高材生,专业对口,眼界开阔,对咱们镇的文化、旅游这方面的发展,肯定有独到的想法。我们一定要用好这个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镇长周国平:“国平,你是镇长,全面主持政府工作,你看,程镇长分管哪一块比较合适?也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周国平镇长脸上挂著惯常的微笑,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显得成竹在胸:“杨书记考虑得周到。程镇长年轻有为,专业又是文化,这确实是咱们镇的短板,也是未来的潜力。
我的想法是,程镇长刚来,对镇里情况还不熟,一下子担子太重了也不好。
不如先让程镇长协助陈副镇长,把咱们镇的文化、广播、旅游这一块的工作先抓起来,熟悉熟悉情况。
老陈这方面经验丰富,程镇长也能从老陈那里学到不少基层工作的实际经验,是个很好的过渡。”
他口中的“陈副镇长”,就是那位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分管农业水利的副镇长老陈,陈大河。此刻,陈大河听到镇长点自己的名,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程默心里微微一沉。
协助陈副镇长?听刚才的介绍陈副镇长明确的分工是农业、水利、林业。
文化、广播、旅游在乡镇层面,通常要么是宣传委员兼管,要么是某个副镇长捎带,但绝不是陈大河主要负责的。
周镇长这个安排,表面看是“专业对口”,实际上是把他塞进了一个并不直接对口、且权力边缘的领域,更关键的是,让他从一个本该独当一面的挂职副镇长,变成了另一位副镇长的“跟班”。
这不仅仅是分工问题,更是一种微妙的定位和姿态——你不是来“领导”或“分管”的,你是来“学习”和“协助”的,而且协助的还不是主要领导。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果然,周国平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几位班子成员眼神交错,但没人立刻说话。
这时,分管企业安全生产的刘副镇长,刘茂才,笑着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圆滑:
“周镇长这个安排考虑得周全。程镇长是省里来的笔杆子,搞文化宣传是内行。
咱们镇里那个广播站,还有文化站,确实需要好好搞一搞,丰富一下群众文化生活。
老陈抓农业是行家,但文化这块,有程镇长协助,肯定能出新气象。我赞成。”
他这话看似附和周国平,实则坐实了程默的工作被限定在“广播站”、“文化站”这类在乡镇权力体系中相对边缘的领域。
组织委员也点头:“程镇长刚来,先从具体工作入手,熟悉环境,也好。陈镇长经验丰富,带着程镇长,能少走弯路。”
宣传委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叫孙玉梅,她看了看周镇长,又看了看杨书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显然,程默的“协助”范畴,理论上侵占了她的一部分传统分管领域,但她似乎选择了沉默。
杨国富书记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目光看向程默:
“程镇长,大家的意见你都听到了。让你协助陈副镇长,主要是考虑到你对基层情况还不熟,先从相对具体的工作入手,边干边学,也是一种保护。
陈镇长是咱们镇里的老黄牛,农业水利是一把好手,群众工作经验也丰富,你多跟他学学,没坏处。
当然,你是党委委员、副镇长,该参与决策、该发表意见的时候,不要有顾虑。你看怎么样?”
压力给到了程默。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安排,无异于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本地班子对“空降兵”的一种本能防御和权力限制。
他们轻易不愿将手中已有的、哪怕不大的权力盘子,分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来者。
将你高高挂起,给你一个虚名,然后塞到某个角落“协助”,是常见策略。
程默心中瞬间掠过一丝怒意和不平。
他下来是挂职副镇长,是想实实在在干事的,不是来当某个副镇长手下打杂的“小弟”。
这与他预想的分管一摊实事的期望相差甚远。
但他更清楚,此刻发作,除了显得自己浮躁、不识大体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初来乍到,毫无根基,对方用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若反对,就是不懂“好意”,就是急于抓权。
电光石火间,程默控制住了面部每一寸肌肉,甚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加平和。
他迎著杨书记和周镇长审视的目光,也扫过其他班子成员表情各异的脸,微微挺直了背,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感谢杨书记、周镇长和各位领导的考虑和安排。我完全理解领导的良苦用心,我刚到基层,确实两眼一抹黑,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陈镇长经验丰富,能有机会在陈镇长的指导下工作、学习,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我一定虚心向陈镇长学习,尽快熟悉镇里的文化、广播相关工作,协助陈镇长把分管领域的工作做好。
同时,作为镇党委班子成员,我也会积极参与镇党委的集体决策,努力为龙泉镇的发展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全盘接受,表示理解,然后放低姿态,强调“学习”和“协助”,将那个尴尬的“副手”位置合理化,最后不忘点明自己“党委委员”的身份和参与决策的权力,既守住了底线,又展现了极高的配合度和成熟度。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是一静。杨国富书记看着程默平静无波的脸,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审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沉得住气,应对如此得体,甚至有些过于老练了。这不像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周国平镇长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哈哈一笑:“好!程镇长觉悟高,态度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老陈,”他转向陈大河,“程镇长就交给你了,工作上多带带,生活上多关心。”
陈大河这才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嗯,好说。”
杨书记最后拍板:“行,程镇长的工作就先这么安排。散会吧。程镇长,让李主任带你跟陈镇长具体对接一下,看看手头有哪些具体工作。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和周镇长。”
“好的,谢谢杨书记,谢谢周镇长。” 程默起身,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