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副部长准时来到招待所，领着程默和沈新月前往县委书记王天来的办公室。
王天来书记约莫五十岁，身材敦实，皮肤是常年奔走山野的黝黑色，脸上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风霜感和精干气息。
他眼神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晰，节奏明快。
“欢迎两位省里来的青年才俊到我们云水挂职！” 王书记起身，热情地与程默、沈新月一一握手，招呼他们坐下。
“云水是山区县，底子薄，条件苦，跟省城没法比。你们能来，是给我们输送了新鲜血液，也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和鞭策。”
“你们两位，一位来自文化厅，一位来自旅游局，都是我们云水当前发展特别需要的专业人才。”
王书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带着殷切的期望，“我们云水有不错的自然生态，也有一些独特的民俗文化资源，但就像那句老话，‘养在深闺人未识’，没有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实惠，没有变成县域发展的动力。
希望你们下去以后，充分发挥你们的专业优势和开阔视野，沉下去调研，大胆去尝试，为镇里、也为县里，多提金点子，多想好办法，多干实实在在的事。不要有顾虑，县委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话虽说得恳切有力，但程默能察觉到，王书记的期待背后，同样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
省里下来的年轻人，有学历、有见识、有干劲，这固然好，但能否真正适应山区的环境、复杂的工作，能否融入当地、干出实效，还需要时间和事实来检验。
县里给予的“重视”和“支持”能到哪一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自己接下来的作为。
会见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后，张副部长表示，下午将由他亲自送程默去龙泉镇，另一名副部长送沈新月去青溪镇报到。
程默跟着张副部长的车子离开县城，驶上了一条更窄、更崎岖的盘山公路。
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
张副部长倒是习以为常，一路给程默介绍著沿途的村落、风土人情，以及龙泉镇的基本情况。
龙泉镇距离县城约四十公里，是云水县东部的一个山区镇，人口约两万，下辖十几个行政村，镇区很小。
经济以传统农业和林业为主，有少量竹木加工和茶叶初加工企业，镇财政主要靠上级转移支付，非常困难。镇里有一个老茶厂，已经废弃多年。
“程镇长，龙泉镇情况比较特殊。” 张副部长语气有些微妙，“镇党委书记杨国富同志，是老书记了，在镇里威望高，但年纪大了，思想可能偏保守一些。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镇长周国平同志，年轻些，是从县里机关下去的，有想法，但也有些急。
班子整体是团结的，但具体工作上，可能有些不同的思路。你下去之后，要多观察，多学习，注意工作方法。”
这话说得委婉，但程默听出了弦外之音：镇里党政一把手可能不太和谐，存在一定的分歧。他这位空降的挂职副镇长，位置微妙。
“谢谢张部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程默谨慎地回答。
颠簸了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龙泉镇。
所谓的镇区，其实就是沿着山谷河流分布的一条不到五百米长的主街，两边是些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楼房，最高的不过四层。
街面不宽，有些地方还堆著建筑材料或农具，显得有些杂乱。
但空气极其清新，远处群山叠翠，近处溪水潺潺，别有一番山野韵味。
车子直接开进了镇政府的院子。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白色瓷砖小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院子不大，停著几辆摩托车和一辆皮卡。
听到车声，龙泉镇政府那栋三层小楼里呼啦啦走出来一群人，阵仗不小，显然早已得到通知在等候。
车门打开，县委组织部张副部长率先下车。
楼门口那伙人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肤色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深黝黑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背有点驼，但走路步子很稳。
他眼神格外亮，看人时有种老鹰般的锐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老派、扎实、说一不二的劲儿。
程默心想，这位大概就是镇党委书记杨国富了。
紧跟在老者身边半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精明能干。这应该就是镇长周国平。
两人身后，跟着男男女女七八个人，年龄各异，神态不同，有面容严肃的，有带着好奇张望的，也有表情平淡的。
程默猜测，这应该就是龙泉镇在家的领导班子成员了。
这么大阵仗齐齐出动，既是对送他来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尊重，恐怕也包含了对他这个“省里来的”挂职副镇长某种“重视”。
“张部长！哎呀呀，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杨国富书记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张副部长的手，用力摇晃，嗓门洪亮，带着浓重得有些拗口的本地口音。
“杨书记，周镇长，各位同志，久等了。” 张副部长笑着寒暄，然后很自然地侧过身，将跟在身后的程默让到了前面，正式介绍道：
“杨书记，周镇长，各位，这位就是省委组织部选派、省文化厅下来到咱们龙泉镇挂职的程默同志，担任副镇长。
程默同志，这位是龙泉镇党委杨国富书记，这位是周国平镇长。”
“程镇长！欢迎欢迎！可算是把省里的专家给盼来了！” 杨国富松开张副部长，双手立刻握住了程默的手，手掌粗糙有力，眼神在程默脸上身上快速扫过，程默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的审视和估量。
“咱们龙泉穷山沟，条件差，以后可要委屈你了，工作上还得多靠你指导啊！”
“杨书记您太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要请您和各位领导同事多多指点、多多帮助。” 程默微微欠身，语气谦逊诚恳。
镇长周国平也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与程默握手，力道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
“程镇长，年轻有为，一看就是有知识、有能力的。你能来，是我们龙泉的福气，以后镇里的发展，可要多借重你的智慧和省里的资源了！”
他的话比杨国富更“官方”，眼神在程默脸上停留的那一瞬，除了审视，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在衡量什么。
后面几位班子成员也依次上前与程默握手，自我介绍。
众人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客气，有淡漠，也有不易察觉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