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程默在租住的筒子楼小屋里,将最后几件个人物品打包。
房间已经基本清空,显得有些冷清。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省委组织部指定的集合点,和其他一批下派干部一起,由组织部统一送往各自挂职的县市。
就在他将最后一箱书封好胶带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有些迟疑。
程默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晓月的母亲,李秀兰。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的神情。
自从她和程家闹翻了以后,程默基本就没和她打过照面了。
“程默啊,在家呢?”李秀兰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眼睛却忍不住往屋里瞟,看到打包好的箱子和空荡的房间,明显愣了一下。
“李阿姨,有事?”程默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语气平淡。
“没、没啥大事。”李秀兰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就是就是有阵子没看见你爸了。他他最近忙啥呢?是不是厂里活儿多?”
程默心中了然。看来父亲搬走这段时间,李秀兰一直惦记着,或者说,惦记着父亲这边的好处。
以前父亲时不时接济点吃的用的,现在突然断了,她坐不住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带着点“你居然不知道”的意味:
“我爸?他没跟你们说吗?他再婚了,搬去和我苏阿姨一起住了。这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我明天也要搬走了,去工作单位那边住。
“什么?!”李秀兰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一种被冒犯般的愤怒。
“程建国再婚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不声不响就再婚了?!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和谁?!他怎么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想着我?!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质问和一种莫名其妙的“被背叛”感,仿佛程建国的婚姻大事必须经过她的批准,或者至少她有知情权和“被考虑”的资格。
程默看着她这副嘴脸,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厌恶。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冷淡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李阿姨,您这话说得有意思。我爸再婚,是他的自由,他的人生大事,为什么要跟你商量?你算我们家什么亲戚吗?需要通知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秀兰脸上。
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是啊,她算程家什么人?邻居?曾经可能的亲家?可那门“亲事”早就被程默当众撕毁,两家的情分也早就消耗殆尽,如今更是形同陌路,甚至因为那两万块钱,还结了怨。
“我我”李秀兰“我”了半天,那股被拆穿后的羞恼和长期占便宜心态落空的不甘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口不择言。
“程默!你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就算就算我们家晓月和你没成,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你爸以前以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肯定是你那个什么后妈挑唆的!是不是?程建国老实巴交的,肯定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也尖利起来:“我就说呢,怎么突然就断了来往,合著是找了新相好的,就把我们这旧人忘到脑后了!
程建国他怎么能这样!当初要不是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怜,他他能有表现的机会?
现在倒好,攀上高枝了是吧?连面都不露了!那个女的是谁?干什么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听着李秀兰越说越不像话,竟然开始污蔑苏晚晴,程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往前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李秀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秀兰。”程默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注意你的言辞。我父亲和谁结婚,是他的合法权利和自由,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恶意揣测。
我苏阿姨是什么人,更不需要向你汇报。至于你们家当初是怎么接受帮助,后来又是什么嘴脸,需要我当着这栋楼邻居的面,再帮你回忆回忆吗?”
李秀兰被他眼中的冷意和话语里的威胁吓住了,脸色白了又红。程默当众揭穿她们家受资助和追讨学费的事,是她最大的噩梦和把柄。
“还有,”程默冷冷地补充,“那两万块钱,还款期限快到了。我虽然要离开苏市一段时间,但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法院的传票会准时送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李秀兰那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脸色,后退一步,直接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门外的世界。但程默知道,以李秀兰的性子,这事恐怕还没完。
果然,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了更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这次还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的叫喊:“程默!程默你开门!你跟我妈说什么了!你开门!”
是林晓月。
程默皱了皱眉,本不想理会。
但门外的拍打声和哭喊声越来越大,已经引来了邻居开门张望的动静。
他不想临走前还闹得四邻不安,也不想给林家母女留下任何纠缠的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门。
门外,林晓月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跑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看来是听到动静直接从家里冲出来的。
李秀兰则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得意,仿佛女儿的出现给了她底气。
“程默!你你凭什么那么跟我妈说话!”林晓月一看到程默,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颤抖著质问,但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慌乱!
“我说的是事实。”程默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她,没有任何波动,“如果你们觉得被冒犯了,那很抱歉,但请你们离开,不要影响我休息,也不要影响邻居。”
“你”林晓月被他这副完全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刺痛了,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问道:“我妈说说你要搬走了?去哪里?去什么工作单位?你不是在文化厅上班吗?”
程默瞬间明白了。
林晓月刚才在屋里,应该只听到了后半段,尤其是听到他要“搬走”,这才急急忙忙冲出来。
她关心的根本不是她妈受了什么委屈,而是他要离开苏市这个消息本身。
她想打探他的去向,或许心里还存着他会回头的幻想。
“我去哪里工作,是我的事,没必要向你汇报。”程默直接堵死了她的问题。
“程默!你非要这么绝情吗?!”林晓月的眼泪掉得更凶,她上前一步,试图抓住程默的胳膊,被程默侧身躲开了。
“我们好歹好歹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顾了吗?
就算就算我们做不成恋人,难道连朋友、连邻居都不能做了吗?你要走了,告诉我一声你要去哪里,难道都不行吗?”
她说著,泪眼朦胧地看着程默,试图用眼泪打动他。这是她从前对程默百试不爽的招数。
可惜,现在的程默,心如铁石。
“林晓月,”程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之间,从你选择算计我、利用我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了。
后来毕业典礼上,你带着你的新男朋友对我极尽嘲讽,试图用金钱和关系诱惑我的时候,我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现在,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债权人和债务人。请你,以及你的母亲,认清这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要去哪里,今后怎么样,都与你们无关。”
这番话,说得清晰无比,斩断了一切可能。
林晓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连眼泪都忘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