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程默在忙碌的交接和准备中度过。
消息是周四上午正式在处里宣布的。
周建国处长从厅里开完会回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面色平静地宣布:
“程默同志被厅里选中,参加省里的年轻干部下基层挂职锻炼计划,下周一就去云水县龙泉镇报到,挂职副镇长,为期两年。”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
反应最快、也最大声的是赵小军。
他“啊”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程默,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受伤”:“程默?!真的假的?你要下去?去去镇上?还两年?!”
得到程默肯定的眼神后,赵小军顿时垮下脸,哀嚎一声:
“不是吧!程默你不仗义啊!这才来几天?板凳都没坐热呢!
我这好不容易逮著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饭搭子’,平时还能互相打打掩护、吐吐槽,你这说走就走了?又剩我一个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这夸张的反应冲淡了消息本身带来的严肃感,连一向严肃的周处长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胡说什么!什么叫剩你一个人了?我们都不是人?不能跟你说话?”
赵小军苦着脸,嘟囔道:“跟您和陈处说不了几句,您就开始教育我‘要上进’、‘要钻研’。
跟刘工请教,他说的我都听不太懂。跟李梅姐倒是能聊,可人家要接孩子、忙家里好不容易来个同龄人,还没混熟呢”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看向程默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负心汉”。
这番真情实感的“控诉”,把大家都逗笑了,连刘工都从老花镜上方投来无奈的一瞥。
程默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连忙拍著赵小军的肩膀安慰:
“赵哥,我这是去锻炼,又不是不回来了。两年而已,再说了,现在通讯方便,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或者你有空下去看我,我带你体验真正的农家乐!”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下去就当了大官,不理咱这小科员了!”赵小军嘟囔著,但情绪明显好了些。
玩笑归玩笑,接下来的工作交接,赵小军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细致。
他把程默手头负责的几个政策梳理和资料汇编项目的进展情况、下一步要点、可能遇到的难点、以及相关处室和市县对口单位的联系人、联系方式,甚至每个人的沟通习惯和注意事项,都一一列在纸上,密密麻麻好几页,交给程默时还反复叮嘱:
“这几个项目时间紧,你虽然下去了,但万一厅里或者下面市县问起来,你心里得有数。这几个联系人,那个老张脾气急,但人爽快,直说就行;那个李科长有点爱摆架子,得捧著点”
李梅也细心地把程默参与过的那套普法宣传材料的电子版和修改意见打包发给了他,温和地说:
“小程,到了基层,普法宣传也是很重要的一块工作,特别是针对农村的法律法规宣讲。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这些材料你可以参考,有需要更新的内容或者遇到具体问题,随时联系我。”
处里的氛围,就在这种温暖的忙碌和淡淡的不舍中流淌。
连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刘工,在程默拿着笔记本,最后一次向他请教关于乡镇文化站、村文化活动室建设的政策依据和常见问题时,都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
不仅解答得比以往详细,临了还从自己锁著的抽屉里,翻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笔记本复印件,郑重地递给程默。
“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在下面搞文化工作队时记的调研笔记,有些关于当时农村文化需求、设施状况和群众工作方法的记录,可能旧了,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你带下去,或许有点参考价值。”
刘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但程默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怀。
陈副处长也在下班前,特意把程默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以一个在机关和基层都工作过的“老大哥”身份,分享了一些极为实用的心得。
“在下面,尤其是乡镇一级,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处理矛盾,别急着站队,先把来龙去脉、各方诉求摸清楚。
最关键的两条:一是看有没有政策依据,二是看是不是符合大多数群众的利益。
有政策,按政策办。政策模糊或者没有,就往‘群众利益’这四个字上靠。记住这两条,大方向就不会偏。
还有,乡镇干部风格各异,有的雷厉风行,有的四平八稳,跟不同人打交道,方式要稍微调整一下,但核心一条,真诚。
你是去干事的,不是去搞关系的,真诚待人,踏实做事,时间长了,大家都能看得见。”
周五下午的送行座谈会简单而庄重。
苏厅长因为要参加省里的一个重要会议未能出席,但特意委托厅办公室主任王振华到场,转达了厅党组对年轻干部下基层锻炼的高度重视和对程默的殷切期望。
政策法规处全体参加,周建国处长代表处里讲话,既有勉励,也再次强调了纪律和要求。人事处、机关党委的负责同志也讲了话,程序规范,气氛温暖。
程默做了简短而诚恳的表态发言,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处里领导和同事们的关心帮助,表示一定珍惜这次难得的锻炼机会,尽快转变角色,虚心学习,扎实工作,努力在基层实践中增长才干,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散会后,程默抱着处里同事一起凑份子送的一个质地不错的新公文包、几本涵盖基层党建、三农政策、群众工作方法的实务书籍,以及厅里统一配发的印有单位名称的行李包、下乡生活补贴等,回到了政策研究室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做离开前的最后整理。
他的个人物品不多,一个纸箱就装满了。
赵小军在一旁帮忙,嘴里还不停念叨著:“这个镇我查了,离县城还有点距离,路好像不太好。你东西带齐没有?常用药、手电筒、雨伞对了,听说山里蚊子多,驱蚊水得带!”
收拾得差不多了,赵小军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关心说:
“程默,下去好好干!哥们儿在厅里等着你立功受奖,凯旋归来!到时候,说不定就得叫你‘程镇长’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程默那张已经清理一空的办公桌上,桌面光洁,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这里是他真正踏入体制的起点,是他褪去学生青涩、初识机关运行逻辑的地方。
在这里,他得到了真诚的指点,收获了宝贵的友谊,也凭借努力获得了最初的认可。
短短一个月,却仿佛已深深扎根。
他将那支苏晚晴送的、寓意深远的钢笔,从旧公文包里取出,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放进了新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
然后,他锁上已经空了的抽屉,钥匙放在桌面正中。
提起那个不算重的纸箱和崭新的行李包,最后看了一眼“政策法规处”的门牌,对送到门口的赵小军和李梅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