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见女儿败下阵来,又急又气,胸脯剧烈起伏。
程默那番关于法院的话,像把刀子扎在她最在乎的地方——钱和脸面上。
她不能让自己女儿还没嫁入王家这个“豪门”就背上官司!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跺脚,尖声道:
“程默!你别太得意!我们家晓月现在跟着王浩,吃香的喝辣的,不知道比你强多少倍!
你不就是考上个破公务员吗?有什么了不起!还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耍威风!
我告诉你,那两万块钱,我们现在就还给你!我们不欠你的!我女儿找了个有钱的,这点钱算什么?比你这个穷酸公务员强百倍!”
她这话喊得又响又急,与其说是还钱,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在程默和围观的邻居面前,强行挽尊,试图证明自家离开程家可以过得更好。
林晓月在一旁听到母亲说要还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程默本已懒得再跟她们废话,正欲转身关门,听到李秀兰这话,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李秀兰:“现在还?可以。现金还是转账?如果是现金,我需要点验。如果是转账,我现在给你账号。”
他这副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被刺激到还钱的态度,让李秀兰胸口又是一堵。
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她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对林晓月厉声道:“晓月!回去!把妈床头柜里那个布包拿来!快去!”
林晓月脸上青白交错,在母亲严厉的目光和周围邻居越来越多的注视下,羞愤欲死,却又不敢违逆,只得低着头,快步冲回自己家。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筒子楼里的老邻居们。
先是几户人家悄悄开了门缝看,见程默门口对峙的场面,渐渐地,有胆子大的干脆走了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或楼梯拐角处张望。
王婶、赵伯,还有几个平时和李秀兰不太对付的阿姨,也都出来了,小声议论著。
“哎呀,真是还钱啊?李秀兰舍得?”
“听这话,是被程默逼得没办法了吧?刚才说什么法院、老赖的,估计是吓到了李秀兰了。”
“程默这孩子,现在真是有出息也有主意了,不像以前”
“林家丫头真跟了什么姓王的大老板?是不是被骗了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程家以前帮衬她们那么多,是该还。”
不一会儿,林晓月低着头,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花布包,快步走了回来,将布包塞到李秀兰手里。
李秀兰一把抓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还有些散票。
其实她家里面有两万块钱,只是原本并不想真的还。
拿着布包,李秀芳想到以后林晓月会给她更多钱,咬咬牙径直将布包连同钱往程默面前一递,声音又高了几分,刻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给!两万块!一分不少!你点清楚了!从今往后,我们林家不欠你们程家一分一毫!街坊邻居都在,大家伙儿都给做个见证!我们两清了!”
程默接过布包,没有理会李秀兰那副割肉般的表情。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家屋内亮着灯的桌前,将钱一沓一沓拿出来,仔细清点。
邻居们都屏息看着。李秀兰的脸色随着程默点钱的动作越来越难看,仿佛每一张钞票被翻动,都是在打她的脸。。
足足点了两遍,程默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李秀兰,声音清晰平稳:“两万元整,数目对了。”
他走回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家里面拿出一张早就准备收据和一支笔。
“这是收据。借款人林晓月,签字,按手印。”程默将收据和笔递过去,“钱我收了,手续办完,债务两清,我会把借据原件还给你们。从法律上,这件事就了结了。”
李秀兰没想到程默准备得这么周全,连收据都准备好了。
她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又看看周围邻居复杂的目光,骑虎难下,只得颤抖着手,在“还款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程默提供的印泥手印。
林晓月也被迫签了名,按了手印,整个过程如同公开处刑。
程默仔细收起签好的收据,然后从家里面取出一张有些年头的信纸——那是当年程建国手写的、林晓月签了名的借款说明。
他将这张泛黄的原始借据,递还给李秀兰。
“原始借据还给你们。债务两清,立此为证。”程默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李秀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周围邻居发出一阵低低的唏嘘。几十年的邻里,两家的恩怨纠缠,竟以这样一场当众还钱、签字画押的方式,彻底了结。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些年纪大的老邻居看不下去了。
住在对门的王婶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开口说道:“程默啊,钱也还了,字也签了,你看这事儿是不是就算翻篇了?不管以前有啥过节,毕竟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你爸和李阿姨他们也是从小一起在厂里长大的。
闹得太难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李秀兰她也知道错了,钱也还了,你就少说两句,都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另一个赵伯也帮腔:“是啊,小默。你现在是省里的干部了,胸襟要开阔点。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前是不对,现在也受到教训了。
这钱还了,以后大家还在一个厂区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也不好。”
这话引得几个邻居点头。中国人骨子里有“息事宁人”、“邻里和睦”的传统,看热闹归看热闹,真到了撕破脸皮、当众了断的时候,又有人出来当和事佬,希望面子上能过得去。
程默听着这些劝和的话,目光扫过李秀兰和林晓月的脸,最后看向说话的几位老邻居。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和疏离。
他微微向说话的邻居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王婶,赵伯,谢谢你们的好意。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今天只是履行了一个早就该履行的约定。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秀兰和林晓月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从今天起,我们程家,和你们林家,钱债两清,人情亦绝。以前种种,无论是非对错,都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我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我不会再找你们,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家人的生活。这既是我个人的态度,也是我们全家的态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对着周围的其他邻居微微颔首:“谢谢各位邻居叔伯阿姨关心。时间不早,大家也早点休息。”
然后,他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被这番彻底决裂的宣言震住的邻居们。
李秀兰捏著那张泛黄的借据,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林晓月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转身冲回了自己家。
王婶、赵伯等人面面相觑,摇头叹息,也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