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处长办公室,周建国示意程默坐下,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程默接过,是一份盖著省委组织部红色印章的调动通知函的复印件。
标题是:《关于选派程默等8名同志赴云水县龙泉镇挂职锻炼的通知》。
内容简明扼要,写明了挂任职务副镇长、期限两年、相关待遇和组织关系接转事宜。落款日期就是昨天。
“文件正式下来了。”周建国看着程默,目光中有审视,也有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将那份盖著红章的通知函复印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程默面前。
“这次的通知非常急。看来厅里很重视。”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程默,语气意味深长。
“程默,我也是前几天苏厅长亲自找我谈,才知道你被厅里推荐去挂职锻炼了。
说实话,有点意外。我原本想着,你小子底子好,悟性高,是块做政策研究的料,好好在处里培养个一两年,能成个不错的笔杆子,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点审视的玩味:
“没想到这才多久,板凳还没坐热,就要下去了。看来,你小子不声不响,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程默心里一紧,忙想解释:“处长,我”
“行了,不用解释了。”周建国摆摆手,打断了他,神情重新变得郑重。
“组织安排,自然有组织的考虑。你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说明你的能力和潜力被看到了,这是好事。不管是通过什么途径,机会给了你,就要牢牢抓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既然你在我手底下干过,就算你下去了,你的组织关系、工作联系,都还挂在我们政策法规处。
以后,你就不光是龙泉镇的副镇长,还是我们派到基层的‘眼睛’和‘触角’。
在下面摸爬滚打,看到、听到、想到的,只要是关于文化发展、政策落地、基层实情的,好的坏的,成功的困难的,都可以形成材料,跟我们说说。
特别是结合你的专业和基层实践,多思考,多动笔。在基层写出来的东西,跟坐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分量不一样。
多产出点有深度、有泥土味的文章,对我们处是增光添彩,对你个人,更是扎实的积累。”
程默用力点头:“我明白,处长。我一定多观察、多思考、多动笔,及时向处里汇报学习心得和调研情况。”
“嗯。”周建国脸色稍霁,但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刚才说的,是工作联系。现在,我要跟你交代的,是下去之后怎么干活,怎么保护自己。这跟在厅里,完全是两码事。我可不想我们政策研究室出去的人被纪委通报著回来”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程默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清晰:
“在省厅,我们搞政策研究,主要是提建议、出思路、搞指导。说得直白点,我们的责任是‘谋’,是‘指方向’。
文件发下去,具体怎么落实,那是市县乡的事。我们担的责,相对是‘虚’的,是宏观的。
就算某个建议不妥,还有调整的余地,追究起来,层级多,板子也未必能直接打到具体人身上。”
“但到了乡镇,完全不一样。”周建国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是挂职副镇长,哪怕只是挂职,也是实实在在的领导干部。
你分管的工作,无论是经济发展、社会治理,还是你文章里写的什么工业遗产活化,只要出了纰漏,捅了篓子,责任就是你的,板子就会结结实实打在你身上。
下面的事情,千头万绪,矛盾直接,群众的眼睛都看着。一件事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造成恶劣影响。
到那时,可没人会管你是不是省厅下来的,是不是挂职干部。”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所以,我给你几点最要紧的忠告,你务必刻在脑子里。”
“第一,认清位置,摆正心态。你是副职,上面有书记、镇长。下去是学习锻炼的,不是去当‘钦差大臣’的。
重大决策、重要事项,必须多请示、勤汇报,坚决服从党委领导。
可以提建议,但绝不能擅自做主,更不能越权行事。
功劳是班子的,是大家的。出了问题,责任可要自己担。”
“第二,谨言慎行,依法办事。 在基层,你说的话,表的态,可能就会被当成‘政府的意思’。不懂的不要乱说,没把握的不要乱表态。
处理任何问题,都要把政策依据、法律法规放在前面,程序要走对,手续要齐全。
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绝不能图快、图省事,埋下隐患。”
“第三,爱惜羽毛,远离是非。乡镇圈子小,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你是外来干部,又是省厅下来的,多少人眼睛盯着。
不该吃的饭不吃,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交的人保持距离。
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放在为群众办实事上。
你的背景、你的关系,是让你下去做事的,不是让你去显摆、去捞好处的。
记住,下去了,就得靠真本事、硬作风立身。”
“第四,也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周建国看着程默,眼中流露出长辈般的期盼。
“平安下去,扎实干事,光荣回来。我不指望你下去两年就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政策,那不现实。
但我希望你能真正沉下去,了解国情、省情、民情,练就一身处理复杂矛盾、做群众工作的真本领。
希望两年后,我看到的是一个更加成熟、更加稳重、更加有担当的程默,是带着基层的泥土芬芳和扎实成绩回来的程默,而不是惹了一身麻烦、灰头土脸回来的程默。明白吗?”
这一番话,推心置腹,既有对机关与基层差异的透彻剖析,更有对年轻干部深沉的爱护和殷切的期望。
程默听得心潮起伏,他知道,周处长这番话,比任何文件上的要求都更实在、更珍贵。
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不仅是因为礼貌,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和承诺。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迎向周建国:“处长,您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下了,刻在心里了。请您放心,我一定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谦虚谨慎,扎实工作,守住底线。
绝不给处里抹黑,绝不给您丢脸。我一定争取光荣完成任务,平安回来!”
“好!”周建国重重拍了拍程默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放松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吧,好好准备。处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有什么难处,随时开口。”
“谢谢处长!”
走出处长办公室,程默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周处长刚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内心深处可能还存在的一丝不切实际的“优越感”和“理想主义”。
基层不是论文,不是蓝图,是真刀真枪、矛盾交织的实战场。
苏阿姨给了他方向和机会,而周处长,则给他套上了“护甲”,指明了“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