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苏市，暑气未消。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透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默今天起得很早。他换上昨天特意熨烫过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梳理整齐，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清隽，眼神沉稳，已然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步入社会的郑重。
父亲程建国昨天已经正式搬去和苏晚晴同住。
昨晚父子俩在筒子楼的老房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晚饭，程建国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从“和同事好好相处”到“工作细心别出错”，甚至到“按时吃饭别饿著”。
程默一一应下，他知道，父亲这是不舍，也是对他独自生活的担心。
“爸，您就放心吧。周末我就过去看您和苏阿姨。”程默送父亲出门时这样说。
“好，好你好好干，别给晚晴丢脸。”程建国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转身下了楼。
程默站在窗口，看着父亲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小区门口那辆苏晚晴派来接他的车，心里既有为父亲高兴的释然，也有一种“从此真正独立”的复杂感触。
收回思绪，程默拎起公文包——那是苏晚晴送的毕业礼物之一，皮质优良，款式低调实用。
包里装著录用通知书、身份证、学历学位证书复印件，还有那支寓意深远的钢笔。
他提前查好了路线，乘坐公交车，在早高峰的人流中，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省文化厅。
文化厅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七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显得古朴而庄重。
大院门口挂著“苏省文化厅”的白底黑字牌子，字体遒劲有力。门口有武警站岗，神情肃穆。
程默走到侧门，门卫室里的保安打量了他一眼：“同志，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程默递上录用通知书。
保安接过看了看，态度客气了些：“哦，新人啊。登记一下，然后直接去三楼办公室，找王主任。”
程默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事由、时间，按照指引走进大院。
院子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与外面的车水马龙仿佛是两个世界。
主楼门前立著一块影壁，上面刻着“文以载道，化育人心”八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看来是中央空调开得很足。
大厅里安静整洁，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著一些文化活动的照片和表彰锦旗。
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步履轻快，神色专注。
程默深吸一口气，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隐约的电话铃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找到挂著“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程默微微一怔。暁说s 冕废岳独
和他想象中的机关办公室，一张报纸一杯茶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这里房间不大，排列著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著文件、资料，电脑屏幕亮着。
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工作中，有人在飞快地敲击键盘，有人在接电话：“对，这个数据需要各市本周五前汇总上报”有人正拿着文件穿梭在座位之间低声交流。
空气中有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感。
程默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找谁。
这时，他注意到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生，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膝盖上放著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她没有化妆，但皮肤白皙，气质干练，有种别样的、知性的美感。
似乎察觉到目光，女生抬起头，看向程默。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而冷静，带着一丝审视。
“你也是来报到的吧？”女生先开口，声音清悦，“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程默？这次的笔面第一。”
程默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走过去：“你好，我是程默。请问你是”
“叶文萱。”女生站起身，伸出手。
她的手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我也是今天入职的。”
程默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
“叶文萱同志，你好。”程默客气地说，“你知道我们现在该找谁报到吗？我看到门口身份牌上办公室主任是王主任？我们找他报到吗？”
“王主任临时被厅长叫去了，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叶文萱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吧。应该快回来了。”
程默依言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
他趁机观察了一下办公室的环境。
靠墙立著几个高大的文件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档案盒。
靠墙的白板上写着本周重点工作安排。
角落里放著一台复印机，正发出嗡嗡的运行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科员拿着几份文件匆匆走过，看到他们，点了点头，又埋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是吧？”叶文萱忽然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夹上，语气平淡。
程默收回目光：“确实。比我想象的忙很多。”
“省直机关的核心处室都这样。”叶文萱翻了一页文件，“办公室更是枢纽中的枢纽，上传下达，协调各方，忙是常态。清闲的部门也有，不过不在这里。”
她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显然对机关运作有一定了解。
程默想起她刚才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你为什么选择考文化厅？”叶文萱合上文件夹，转头看向程默，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据我所知，大多数男生更倾向报考政府办、组织部、发改委这些所谓‘核心’‘强势’部门。那儿晋升快，权力实。文化厅在很多人眼里是‘清水衙门’。”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程默迎上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个人对文化工作比较感兴趣。中华文明五千年，积淀深厚。如何在新时代传承、保护、活化这些文化遗产，让它真正融入现代生活，滋养人心，甚至推动发展，我觉得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叶文萱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高大上的答案有些意外。她追问：“你是学文化相关专业的？”
“不是。”程默坦诚道，“我学的是经济学。”
“经济学？”叶文萱这次真的有些诧异了，“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经济和文化并不矛盾。”程默平静地解释。
“文化是软实力，是认同感和凝聚力的源泉。从长远看，一个有深厚文化底蕴、文化活力充沛的地区，其经济发展也更有韧性和可持续性。
文化可以赋能旅游、创意产业，可以提升城市品质和吸引力。这些，最终都会反映在经济指标和社会效益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浅见。可能有些理想化。”
叶文萱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深思。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不，这个角度很有意思。把文化和经济联系起来，很多人想不到，或者想到了也觉得太虚。你能有这样的认识，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