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程默考上了文化厅以后,程建国的日子似乎越过越开心了。
程默注意到,父亲每次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了,有时甚至会哼著年轻时的小调,有时候甚至会跳个舞。
手机响起时,父亲会快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话,但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有次周末,程默故意说:“爸,您最近气色不错啊。”
程建国老脸一红,支吾著说:“哪有就是厂里最近不忙。”可那躲闪的眼神和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程默心里好笑,也不戳破。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是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七月中的一天,程默从图书馆回来时,发现父亲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个红本本。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那红色照得格外鲜艳。
“爸?”程默放下书包。
程建国抬起头,脸上有种程默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著喜悦、紧张、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表情。他指了指桌上的红本本:“默默,爸今天去把证领了。”
程默走近,才看清了那是什么。翻开,里面是父亲和苏阿姨的结婚证。
证件的照片上父亲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阿姨则是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两人都笑着,那种笑容满是从眼睛里就透出来的光亮。
“真好。”程默说,声音很轻,但足够真诚,“爸,恭喜您。”
程建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些忐忑:“你苏阿姨说她工作性质特殊,就不办婚礼了。就咱们自家人简单吃个饭,你看”
“我听您的。”程默在父亲旁边坐下,“什么时候?我去订个像样点的餐厅。”
“不用不用。”程建国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神色,“你苏阿姨说了,去她家里吃,她亲自下厨。她说家宴才最温暖。”
程默点头,对这个提议也颇为期待,毕竟他也还从没见过这位苏阿姨,也想尝尝她的手艺。
而且初次正式见面,在家中进行,确实比在饭店多了几分人情味和亲近感。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苏阿姨,好感又多了一层。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
这天下午,程默和父亲都特意提前收拾了一下。
程建国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浅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难得地擦了擦皮鞋。
程默则依旧是清爽的学生打扮,白衬衫配休闲裤,干净利落。两人出门时,手里提着特意挑选的水果。
根据苏晚晴给的地址,他们辗转来到了位于城市西南方位的一个小区。
这个小区与程默家所在的机械厂家属区截然不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楼房不多,间距很大,多是六七层高的板楼,外观看上去颇有年头但维护得很好,显得低调而安静。
苏晚晴家在其中一栋楼的一楼。程建国有些紧张地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苏晚晴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内搭米白色高领打底衫,下身是深色的直筒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与那日在茶室所见相比,少了几分书卷气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建国,默默,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声音亲切自然。
“哎,好,好。”程建国忙不迭地应着,和程默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让程默心中微微一动。
这显然不是他想象中的奢华豪宅,而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充满生活气息和文化韵味的家。
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格局通透。
客厅宽敞明亮,铺着浅木色的地板,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
家具多是实木质地,线条简洁,款式偏中式但不过分古典,透著岁月沉淀的温润感。
沙发是舒适的布艺材质,上面随意搭著两条素雅的披肩。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从厚重的精装典籍到线装的古书,还有不少艺术画册和文学期刊,整理得井井有条。
书架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摊著一些文件和笔墨纸砚,旁边还有一架古筝。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和墙角错落有致摆放的绿植,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整个空间收拾得纤尘不染,却又不过分整洁到缺乏人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茶香,还有一种宁静平和的气息。
“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苏晚晴招呼著,顺手接过他们带来的礼物,嗔怪道,“都已经是一家人了,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妥善地放到了一边,显然很领情。
“应该的,应该的。”程建国搓着手,显得有些拘谨,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满墙的书架吸引,带着几分赞叹。
程默也礼貌地打量了一下环境,心中对这位继母的背景和品味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居住环境和生活状态。
“清玥那孩子,单位临时有任务,下乡去了,赶不回来,特意让我跟你们说声抱歉。”苏晚晴一边说著,一边给他们倒上刚泡好的茶。
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她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走就走。”
“理解理解,工作要紧。”程建国连忙说,心里其实悄悄松了口气。
他和苏清玥也没见过,如果苏晚晴这位女儿也在场,他恐怕会更加紧张。
“是啊,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苏晚晴微笑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听你爸说,程默你也马上要工作了?”
程默正双手接过茶杯,闻言恭敬地回答:“是的,苏阿姨,已经定了,等通知去报到。”
程建国在一旁忍不住了,脸上洋溢着自豪,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晚晴,我跟你说,这孩子争气!他考上了省文化厅的公务员,还是笔试面试双第一呢!”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苏晚晴,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苏晚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程默身上,那眼神里有清晰的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她放下茶杯,笑容加深,带着真诚的赞许:“省文化厅?还是双第一?这可真了不起。文化厅是个好单位,平台不错,尤其适合沉得下心、有想法的年轻人。”
她的反应自然得体,但程默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审视。
这让他更加确信,苏阿姨的工作单位恐怕不简单,至少对省厅系统非常熟悉。
“苏阿姨过奖了,只是运气好,还要多学习。”程默谦逊道。
“可不是运气,”苏晚晴摇摇头,语气温和但肯定,“能拿第一,必定是下了苦功的。对了,具体是哪个处室,知道了吗?”
“目前看分配意向,可能是去政策法规处。”程默如实回答。
“政策法规处?”苏晚晴微微挑眉,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嗯,这个选择有想法。虽然不像办公室或者一些业务处室那么‘热闹’,但能接触到核心的政策制定过程,很锻炼人,也容易出成绩。看来你是真想做事,不是图清闲。”
这番话一出口,程默心中微震。
能一眼看出政策法规处的潜力和特点,并且准确说出其他处室的对比,这绝非普通机关干部能做到的。
父亲之前说过她在“机关单位”工作,看来这“机关”的层级,恐怕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程建国听得半懂不懂,但见苏晚晴如此认可儿子的选择,更是高兴:“是吧?我也觉得默默选得好!稳当!”
苏晚晴笑着看了程建国一眼,眼神柔和:“老程,你培养了个好儿子。”
她又转向程默,“以后在厅里工作,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需要了解情况的,如果阿姨能帮上忙,尽管说。省厅系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门道提前知道,能少走弯路。”
这话说得很是真诚,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却透著长辈的关切和愿意提供有限帮助的态度。
程默心中感激,忙道:“谢谢苏阿姨,我会努力工作的,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晚晴摆摆手,站起身来,“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厨房看看,菜应该快好了。建国,你陪程默说说话,看看电视。”
“哎,好,你去忙,不用管我们。”程建国连忙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