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个小插曲后,程默也很少去图书馆了,都是把书借回家看。
终于,文化厅公务员招录面试成绩公示的日子到了。
这天上午,程默像往常一样在家看书。手机震动起来,是张秉华老师打来的。
“程默,”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欣慰,“公示名单出来了,刚挂上网。你去看一眼吧。”
程默的心跳平稳,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点开公布成绩的网站,在长长的公示名单最前列,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醒目的“综合成绩排名:1”时,一股滚烫的热流还是瞬间涌遍了全身。
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一种努力得到认可的自豪,一种命运终于被自己改写的兴奋。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第一。这个“1”字,是对他重生以来所有选择和付出的最有力肯定。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父亲说这个好消息,而是去熟食店买了父亲爱吃的卤猪头肉和凉拌菜,又去小超市拎了一瓶好酒。
回到家时,程建国还没下班。程默系上围裙,难得地下了厨房,笨拙地炒了两个小菜,又蒸了一锅米饭。
傍晚时分,程建国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工厂特有的机油和金属气味,脸上是工作一天后的疲惫。
然而,当他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还有旁边那瓶没开封的酒时,愣了一下。
“默默?这是”
程建国看着儿子脸上平静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让他声音都有些发紧。
程默用一种清晰的语气说道:“爸,今天成绩和录用名单公示了。我考上了,省文化厅。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第一第一名?默默你你考上了?真的考上了?省文化厅?” 程建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爸,考上了。第一名。” 程默用力点头,声音也有些发哽。
“好!好!好!” 程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手重重地拍在程默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程默晃了一下,但他心里却感到无比的温暖和踏实。
“得庆祝!必须庆祝!” 程建国声音洪亮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飞扬的神采。
“我儿子考上省厅公务员了!还是第一名!光宗耀祖啊!” 他激动地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搓着手。
“我这就去再去买几个好菜!把老赵、老王他们都叫来!街坊邻居,都该知道!我老程的儿子,有出息!”
程默看着父亲兴奋得像个孩子般的模样,鼻子一酸,连忙拦住:“爸,菜我都买好了,也做了两个。酒也买了。咱们爷俩先好好喝一杯。请客的事儿,不着急,等正式通知下来,定了日子,咱们再风风光光地请,怎么样?”
程建国冷静了些,看看桌上的酒菜,又看看儿子沉稳的笑脸,重重地点头:“对,对!是我高兴糊涂了!先吃饭,吃饭!咱们爷俩先好好喝一杯!”
这一晚,程家小小的屋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程建国开了那瓶好酒,给程默也倒了一小杯。
父子俩推杯换盏,话不多,但每一杯都喝得畅快淋漓。
第二天是周末,天刚蒙蒙亮,程建国就出了门,只说去早市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
但程默听着父亲那比往常轻快了许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心里了然。
他这哪是单纯买菜,分明是揣著天大的喜讯,迫不及待要去“偶遇”老街坊,再“顺其自然”地让这好消息“传扬”开去了。
程默考上省文化厅公务员、而且是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消息,顺着程建国那见人就想分享,开口就是“哎,老张,吃了没?啥?你怎么知道我家程默考上了省文化厅?还是第一名!”的聊天传了出去。
这消息在厂区里引起的震动不小。在这个工人下岗分流阴影时现的年月,一个“省”字头的“公务员”,还是“第一名”考进去的,不亚于旧时中了“状元”,是了不得的大喜事,是能让人津津乐道许久的大新闻。
程建国提着从早市精心挑选的几样好菜回来时,脸上的喜气还没散尽,就见自家门口已经聚了三两个探头探脑的邻居。
一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恭喜声不绝于耳。他忙不迭地开门招呼大家进屋,小小的家里很快便热闹起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住在楼下、以前和程建国一个车间的老工友赵伯伯,人还没进屋,洪亮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建国!建国!我刚听老刘说,你家程默考上了?还是省里的什么厅?第一名?了不得啊!了不得!这可是咱们这片儿多少年来的头一份!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拍著程建国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满脸的与有荣焉。
对门的王婶,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韭菜,也跟着挤了进来,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程默,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程默,真有出息!婶子早就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坐得住,是块读书的料!这下可好了,一步登天,端上金饭碗了,还是省里的!你爸这些年,总算没白辛苦,可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就等著享你的福咯!”
祝贺声、夸奖声、询问声充满了小小的客厅,气氛热烈。
程建国一边散著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一边给各位老邻居倒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却还不住地谦虚:“运气,都是孩子运气,大家太抬举了”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群正闲聊的老太太们,也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了与程默“曾经”关系匪浅的林晓月身上。
“要我说啊,还是程默这孩子踏实!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正道!” 赵伯伯抽了口烟,嗓门依旧洪亮,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不像现在有些小年轻,特别是有些丫头,眼皮子浅,心比天高,净想些不着边际的!”
“就是!” 王婶立刻接口,声音故意压低了点,却恰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咱们楼里,老林家那个晓月,前些天不还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进大公司,月薪过万,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吗?结果呢?听说前几天灰溜溜地回来了,那工作啊,根本没影儿了!哼,我就说嘛,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可不是嘛!” 另一个端著茶杯的阿姨撇了撇嘴,接过话茬,“那丫头,以前看着还挺水灵,嘴也甜,谁知心气那么高,还瞧不上咱程默考公务员?说什么没前途?
现在好了,现实打脸了吧?程默考上了,还是堂堂省文化厅!她呢?我看她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能比得上程默这铁饭碗?”
“老程啊,” 住在隔壁单元的李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拍著程建国的手背,语重心长。
“要我说,幸亏你们家程默醒悟得早,没跟那丫头继续纠缠下去。那样的姑娘,心思活络又不踏实,真要娶回家,未必是福气,指不定还是祸害呢。
现在多好,程默自己有真本事,有出息了,以后前途光明,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肯定得找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能踏实过日子的!”
“对对对!李奶奶说得在理!” 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回到对程默未来“好姻缘”的展望上,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家即将迎来的又一桩大喜事。
热闹的气氛持续了大半天,道贺的邻居们才心满意足地陆续散去,留下满地的瓜子皮、糖纸和空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程建国看着这一片“狼藉”,不但不觉得烦,反而乐呵呵地拿起笤帚开始收拾,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默默,看见没?大家都为你高兴!咱们这老邻居,感情是真挚的!”
他一边仔细地扫着地,一边说道:“咱们老程家,有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你妈你妈在天上看着,也一定高兴坏了”
程默也拿起抹布,帮着父亲擦拭桌子,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流。
前世,父亲直到病重,也未曾享受过这般热烈的荣耀与喜悦。
他停下动作,看着父亲微驼却此刻挺直的背影,声音沉稳而坚定:
“爸,这只是刚开始。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我会让您,一直这么高兴下去。”
程建国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