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山庄旧址位于城西三十里外的栖霞山麓。
三人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由陆小川带路，悄无声息地出城，朝着栖霞山方向而去。
雨已经停了，但山林间雾气弥漫，月光晦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泥泞的小路。越靠近山庄旧址，道路越发荒芜，几乎被杂草灌木淹没。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那是连绵的断壁残垣，在夜色和雾气中，如同巨兽匍匐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铁锈和湿木腐烂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阴冷感。
蓝凤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黑杖。她对这种“死气”很敏感。“这里不太对劲。不像普通的火灾废墟。”
陆小川也感到一阵心悸，握紧了刀柄。他以前办案也见过不少凶案现场和乱葬岗，但这里的气息格外压抑。
沈静舟却像是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径直朝着那片废墟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看清东西，巧妙地避开地上的瓦砾和横梁。
三人进入废墟范围。到处都是烧得漆黑的梁柱、倒塌的墙壁、融化成奇形怪状的金属块。规模确实很大，可以想见当年鼎盛时的气象。
“分头看看，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沈静舟低声道，“找找看有没有地窖、密室，或者比较特别的、没有完全烧毁的建筑。”
陆小川和蓝凤凰点头，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小心探查。
陆小川主要查看外围和仆役居住区，除了残骸和杂草，没发现什么特别。蓝凤凰则对那些残留的金属块和灰烬中的某些结晶物更感兴趣，她用黑杖拨弄著，偶尔还沾点灰烬闻一闻。
沈静舟则直接走向废墟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是山庄的主厅和核心冶炼工坊所在。这里的损毁最为严重，几乎被夷为平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著灰烬和碎石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嗅了嗅。
“火油味还有硫磺。”他低声自语，“果然不是意外。”
他站起身，目光在废墟中缓缓扫视。
月光偶尔穿透雾霭，照亮一些残存的石刻或金属装饰的碎片。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主厅废墟后方，一处相对完整的、由巨大青石垒成的基座。
那基座半嵌在山体里，上面原本应该建有建筑，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台，石台中央，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被烧塌的梁木半掩著。
沈静舟走过去，拨开焦黑的梁木。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石阶向下延伸，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更浓郁的、混合著铁锈和尘土的阴冷气息从洞口涌出。
“找到了。”他轻声说。
陆小川和蓝凤凰闻声赶来，看到这个洞口，也是精神一振。
“是地窖？还是密室？”陆小川问。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沈静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当先弯腰钻了进去。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无数金属轻微摩擦的嗡鸣声，非常细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晕，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上面的废墟保存得完整得多。空间呈圆形，直径约有十几丈，高约三四丈。四周的岩壁上，插满了剑！
密密麻麻，长短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寒光凛冽，仿佛刚刚淬火。有的锈迹斑斑，如同经历了千年风霜。有的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剑身。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插在岩壁里，剑尖朝下，剑柄朝外，仿佛一片沉寂的剑之森林！
更诡异的是，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些剑身似乎在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震颤？那细微的嗡鸣声，正是来自于此！仿佛无数把剑，在无声地悲鸣、呜咽！
“这是剑冢？”陆小川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一些古老剑派有埋剑之地，称为剑冢，但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闻所未闻！
蓝凤凰也感到一阵不适，这里的“金铁肃杀”之气太盛，与她所修的蛊术天然相克。她握紧黑杖，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沈静舟却似乎对那“百剑悲鸣”的景象并不意外。他的目光，落在了剑冢中央。
那里没有插剑，只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什么别的颜料，画著一个巨大的、复杂无比的图案——像是一个阵法，又像是一幅扭曲的星图，中心有一个凹陷。
而在图案正对的岩壁上，刻着几行大字。字迹深刻，力透石壁，带着一种疯狂而决绝的意味，用的正是那种带有特殊香气的松烟墨。虽然年代久远，墨色已淡，但沈静舟还是认了出来。
陆小川举着火折子凑近，艰难地辨认著那些笔画狰狞的文字：
“天路断绝，道途已穷。”
“凡铁难破，精魂可通。”
“破虚无门，以血祭之！”
破虚无门，以血祭之！
最后这八个字，如同血淋淋的诅咒，带着扑面而来的疯狂与绝望，刻在石壁上，也仿佛刻进了看到它的每个人的心底！
陆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意思？血祭？祭什么？破什么虚无之门？
蓝凤凰也脸色发白，她虽然不懂中原武学术语，但“血祭”这两个字，在任何文化里都代表着最邪恶、最残酷的仪式！
沈静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看着中央那个诡异的图案，又环视周围那无数悲鸣的剑。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种看到熟悉又麻烦的东西时的。
了然。
和一丝淡淡的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