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炎的动作很快。
赵虎被移出了阴冷的大牢，安置在衙门后厢一间相对干净、窗户开敞的屋子里，由狱医和两个心腹捕快轮流看护。
那暗红色的诡异蛊虫和幽蓝蛊丝，被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油纸分别包好，密封起来。
秦无炎连夜写了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六扇门总部有专门研究奇门异术的供奉，或许能认得此物。
至于查青龙镖局与苗疆的关联，秦无炎交给了陆小川和老赵，让他们带着人，重新梳理镖局这些年所有的走镖记录、账目往来，以及林震南的私人物品。
陆小川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扭动的小虫子和泛著幽光的细丝。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沈静舟。
沈静舟正在客栈楼下吃早饭，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
陆小川在他对面坐下，急不可耐地问：“沈先生，那蛊五毒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控制赵虎来顶罪？”
沈静舟喝了一口粥，才抬眼看他：“你问我？”
“这里除了您，还有谁可能知道？”陆小川有点无奈。
“我也不知道。”沈静舟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五毒教的人。”
陆小川被噎住。
“不过，”沈静舟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控制一个人，让他扮演凶手，主动投案，把案子揽到自己身上通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凶手，或者，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陆小川思索著，“难道是为了那颗‘沧海月明珠’？”
“可能。”沈静舟不置可否，“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东西。半年前那趟镖，那颗珠子，林震南的恐惧，赵虎的‘复仇’这些线头现在拧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真的，哪根是被人故意染了色，摆在那儿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陆小川：“你们秦大人，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一个看似完美的凶手，忽然变成了被人操控的傀儡，案子打回原形，还牵扯出神秘的苗疆势力。他要么硬著头皮继续往下查，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想办法，让这个‘傀儡凶手’的故事，也能‘合理’地结案。”沈静舟语气平淡，却让陆小川心里一凉。
是啊，如果五毒教真的深不可测，秦神捕会不会选择妥协？把赵虎定为“被邪术控制的真凶”，了结此案？毕竟，这听起来虽然离奇，但也算有个“交代”。
“那我们”陆小川不甘心。
“你们该查什么查什么。”沈静舟道，“走镖记录，往来账目，林震南的遗物尤其是，有没有和‘南边’、‘苗疆’、‘虫’、‘毒’这些字眼沾边的东西。蛊虫不会凭空飞到他身上，蛊丝也不会自己缝进衣服里。总得有个来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账房刘三，不是提过，半年前那趟镖的雇主很神秘，付的是金叶子吗？金叶子在南边一些地方，尤其是靠近苗疆的边镇，流通得比银票更方便。”
陆小川眼睛一亮！对！金叶子！这是个线索！
“还有，”沈静舟补充道，“赵虎醒了吗？”
陆小川摇头：“还没。狱医说毒性伤了元气，加上那虫子被逼出来，他身体很虚，可能还得昏睡一两天。”
“醒了告诉我。”沈静舟说完，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喝掉，然后叫伙计结账。
“沈先生，您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小川问。
“去找个地方晒太阳。”沈静舟站起身，“昨天牢里阴气重，得晒回来。”
陆小川无语，但也习惯了。
他看着沈静舟走出客栈，走进上午明媚却并不温暖的阳光里，青衫背影依旧懒散，却仿佛能撑开所有扑向他的迷雾。
他定了定神，也起身赶往衙门。
秦无炎果然已经召集人手，重新分配任务。
陆小川和老赵领到的，就是彻底清查青龙镖局所有遗存文书物品的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陆小川几乎泡在了从镖局搬回来的几大箱东西里。
账本、镖单、书信、杂物灰尘漫天，看得人头晕眼花。
进展缓慢。镖局的明面记录很干净，和林震南私人物品里找到的一些零散信件，也大多是生意往来或家常问候，看不出什么异常。
直到第三天下午，陆小川在翻检一个垫箱底的旧账本时，手指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
他嘶了口气，正想抱怨，却忽然注意到，那账本最后几页的纸张厚度，似乎不太一样。
他小心地捻开，发现最后两页之间，似乎粘住了。他用小刀轻轻刮开边缘，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绢纸被剥离下来。
绢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像是随手涂鸦的线条，还有一个模糊的标记，看起来像是一片树叶，叶脉却画得如同扭曲的虫形。
而在绢纸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匆忙潦草：
“南疆客复至，索‘旧债’。以‘新镖’抵之，祸恐不远。虎其心难测。”
南疆客复至！索“旧债”！以“新镖”抵之！虎其心难测！
陆小川的心脏狂跳起来，拿着绢纸的手微微发抖。这像是林震南在极度焦虑和恐惧中写下的！
“旧债”是什么？是不是指半年前那趟镖带回来的“骨头”状东西所引发的麻烦？“南疆客”是不是五毒教的人？他们再次找上门来讨要“旧债”！
而“以‘新镖’抵之”——“新镖”很可能就是指后来接的、导致灭门的“沧海月明珠”这趟镖！
林震南想用这颗新接的、价值连城的珠子，来抵偿半年前惹下的“旧债”！
但他也预感到了“祸恐不远”。并且，他已经对赵虎产生了怀疑！
所有零碎的线索——半年前诡异的镖、神秘的雇主、林震南的恐惧、赵虎的被控、失窃的珠子——仿佛都被这张薄薄的绢纸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推论：
五毒教半年前通过那趟镖，将某个危险物品或“债务”强加给林震南。
半年后他们再次上门，逼迫林震南接下“沧海月明珠”这趟镖作为抵偿。
但交易过程出了致命问题，导致灭门。而赵虎，很可能早被他们用蛊术控制，作为内应或事后顶罪的工具！
陆小川猛地站起来，抓起绢纸就往外跑。他要去告诉秦无炎，更要去告诉沈静舟！
案子，终于扯住了一根腥甜而危险的线头。而线的那一端，隐藏在苗疆的深林与毒瘴之后，连接着“旧债”、“新镖”和一场早有预谋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