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气氛肃杀。萝拉暁税 无错内容
秦无炎端坐案后,面色沉凝。两侧衙役执杖而立。
赵虎被按著跪在堂下,依旧在抽泣,但比在外面时稍微平静了些,只是肩膀还在剧烈抖动。
陆小川站在堂下旁听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
老刘的“凶手”身份刚被沈静舟戳穿,这又冒出个自首的二当家?这案子到底有几个凶手?
“赵虎,”秦无炎开口,声音威严,“你方才在衙门外所言,说青龙镖局灭门案是你所为,可是实情?”
“是是实情!”赵虎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大人,是我!都是我干的!我我罪该万死!”
“动机为何?”
赵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恨:“为为我兄长报仇!”
兄长?陆小川一愣。赵虎的兄长?没听说过啊。
秦无炎也皱起眉头:“你兄长是何人?与青龙镖局有何仇怨?”
“我兄长名叫赵龙。”
赵虎的声音沉痛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们本是北地人,自幼父母双亡,兄弟相依为命。二十年前,兄长为了供我学武,加入了一个往西域的商队做护卫。临行前,他将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半块蟠龙玉佩交给我,说等他回来”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旧布包著的残破玉佩,只有半条龙身,断裂处参差不齐。
“可他再也没回来。”
赵虎的眼泪滴在玉佩上,“商队遇袭,据说无人生还。我只当是遇到了马贼这些年,我苦练武艺,四处打听,只想找到兄长的遗骸,或者找到仇人。”
堂上很安静,只有赵虎压抑的抽泣声。
“十年前,我凭著一身功夫,进了青龙镖局。”
赵虎继续道,语气变得复杂,“林总镖头林震南,他很赏识我,提拔我,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重他,感激他,把他当成长辈,甚至甚至当成长兄的寄托。他对我恩重如山,让我做到二当家,给了我荣华富贵我一直以为,老天爷总算给了我一点补偿。”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可是就在半年前,那趟往南边去的镖路上我发现了真相!”
秦无炎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真相?”
“在黑风岭遇袭那晚,混乱中,我护着总镖头后退,他怀里的一个锦囊掉了出来。”
赵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锦囊散开,里面掉出来的是另外半块蟠龙玉佩!”
陆小川倒吸一口凉气。另外半块?!
“我认得那玉佩!那纹路,那质地,那断裂的痕迹和我怀里这半块,原本是一体的!”
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嘶吼,“那是我兄长的东西!是他随身佩戴、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林震南身上?!”
他喘著粗气,眼睛通红:“我当时懵了,捡起玉佩想问可林震南一把抢了过去,眼神慌乱,只说‘这是故人遗物,你看错了’。那晚之后,我越想越不对。我开始暗中查访当年那支商队的老伙计,旁敲侧击终于,两个月前,我找到一个当年侥幸逃生的护卫。他告诉我,当年带队劫杀商队、手段最狠的那个头领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
林震南右手虎口,确实有一道明显的旧疤。陆小川记得尸格上提到过。
“他还说,那头领抢走了赵龙身上最值钱的玉佩”
赵虎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绝望,“一切都对上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竟然认贼作父,替杀兄仇人卖命,还对他感恩戴德!他提拔我,重用我,哪里是什么恩情他是心里有鬼!他是想把我拴在身边,看着我,防着我!”
这个解释,比“路上突然认出来”更合理,也更残酷。
多年的信任与恩义,瞬间崩塌成最恶毒的算计和囚禁。
“所以你就杀了满门?”秦无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我我忍了两个月!”
赵虎痛哭,“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报仇!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越想越恨我冲进内堂质问他,他起初还想狡辩,后来见瞒不住了,竟然说说我兄长是‘自己找死’!”
赵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我气疯了!拔了刀后来,惊动了其他人我我杀红了眼”
他再次描述起那晚的“失控”:质问、争吵、愤怒杀人、被其他镖师发现、混战中失去理智
“女眷和孩子呢?”秦无炎问到了关键。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良久才道:“后来我清醒一点,知道事情大了我我逼着她们上了镖局一辆马车,把她们送到了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坡我让她们自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我我知道这于事无补,但我下不了手杀女人和孩子”
送走了?不是杀了?陆小川心头一动。
“那厨子老刘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认罪?”秦无炎紧紧盯着赵虎。
赵虎脸上露出羞愧和挣扎的神色:“老刘他他是无辜的。那晚他喝醉了,在后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杀完人后,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满手血腥,我害怕了我逃走了。后来听说衙门抓了老刘顶罪,我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我受死所以所以我来投案。”
动机、导火索、过程、对矛盾的解释、对失踪人口的处理
这一次,故事更完整,情感更充沛,逻辑也更严密。
甚至包含了长期的隐忍、发现真相的冲击、被信任背叛的痛苦,以及最终良知未泯的自首。
堂上一片寂静。这曲折而悲惨的故事,让不少衙役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秦无炎沉默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他在判断,在权衡。
陆小川看着跪在堂下、声泪俱下、悔恨交加的赵虎,心里却感觉不到破案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这个故事听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得让人心痛,也合理得让人不安。
他想起了沈静舟。沈静舟会怎么看这个“真相”?
堂上,秦无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赵虎,你所述之言,本官会逐一核实。暂且收押,严加看管。”
赵虎被衙役拖了下去,他不再哭喊,只是低着头,背影显得沉重而绝望,仿佛背负著二十年的错误与血债。
秦无炎宣布退堂。人群散去,议论纷纷。
青龙镖局灭门案,似乎又一次迎来了更深刻、更悲情的“真相”。
陆小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公堂,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故事的合理而消失,反而像水底的暗流,涌动得更厉害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衙门,朝着对面茶馆跑去。
他需要去找沈静舟。
他需要听听那个永远说大实话、永远泼冷水的家伙,这次又会说什么。
也许也许沈静舟会像上次一样,轻描淡写地戳破这个看似完美、悲情十足的“表演”。
陆小川心里,竟然隐隐期待着他再次“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