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衙门里气氛压抑，秦无炎每天召集捕头开会，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青龙镖局灭门案，死了二十多口，还有十来个女眷孩童下落不明，这放在哪儿都是捅破天的大案。上头限期破案的文书已经下来两次了。
陆小川跟着沈静舟在外围转了几天，挖出了“半年前赔本镖”的线索，但他不敢直接报给秦无炎——没实据，都是口供，还是从一个跑路的账房和一个被辞退的马夫那儿来的。
秦神捕办案讲究铁证如山。
他自己心里也乱。按照沈静舟和账房刘三的说法，这案子背后水深得很，可能牵扯到很可怕的东西。可眼下，连个像样的嫌疑人都没有。
就在陆小川以为这案子要僵住的时候，转机突然来了。
这天一大早，陆小川刚进衙门点卯，就听见前院一阵喧哗。老赵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抓住他：“小川！快！带人去青龙镖局！有发现！”
“什么发现？”
“厨子！镖局后厨那个老刘！他没死！今早有人看见他在城南破烂市那边晃悠，被巡街的兄弟认出来了！”老赵声音带着兴奋，“已经派人去围了！秦神捕亲自带人过去了！”
厨子老刘？
陆小川一愣。
对啊，清点尸体的时候，确实没发现厨子。
他还以为是失踪女眷孩童里的男丁，或者死在别处没发现。
他立刻想到沈静舟。
这两天沈静舟说“线索差不多了，等鱼自己跳”，然后就窝在客栈里喝茶，让他有急事再去找。
这算不算急事？
陆小川跟老赵说了一声，扭头就往客栈跑。
沈静舟刚起床，正慢吞吞地就著咸菜喝粥。
听陆小川说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哦。那就去看看吧。”
“沈先生，你觉得这厨子”
“去了才知道。”沈静舟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走。”
等他们赶到青龙镖局时，后院已经围了不少人。
厨子老刘被两个捕快按著跪在地上，五十来岁年纪，身材干瘦，穿着件脏兮兮的破棉袄，头发蓬乱，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秦无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用布包著的刀。刀身狭长，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刀口有些卷刃。
“这是从你藏在城隍庙破供桌下的包袱里搜出来的。”秦无炎声音冰冷，“认得吗？”
老刘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另一个捕快捧过一件卷著的旧衣服，抖开——是件深灰色的短褂，前襟和袖口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老刘看见血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
“在你城东租屋的床底下破砖里找到的。”秦无炎俯视着他，“老刘，你是青龙镖局的厨子，案发后失踪。现在，凶器、血衣都在你这里找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老刘终于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秦无炎厉喝。
老刘被吓得一哆嗦，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原来，他儿子三个月前在街上冲撞了镖局一个喝醉的镖师，被失手打死了。
那镖师赔了点钱，事情就压下去了。老刘心里一直憋著恨。
“那天晚上我我喝了点酒，越想越气就就摸进前院，想找那镖师报仇”
老刘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我我拿了把平时剁骨的刀可没想到院里院里好多人黑灯瞎火的，我不知道砍了谁血到处都是血我吓坏了，扔了刀就跑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酒后为子报仇，错杀多人，惊慌逃窜。凶器血衣俱在，动机明确。
周围的捕快们都松了口气，交头接耳。困扰多日的灭门大案，眼看就要破了。
陆小川却皱起了眉头。不对劲。
老刘说的那个打死他儿子的镖师，好像是叫“王彪”？他记得尸体名单里有这个人，死在前院，伤口他努力回忆，好像不止一处，而且是背后中刀居多。
秦无炎显然也想到了问题。“你说你是冲著王彪去的，黑灯瞎火砍错了人。那王彪是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啊大人！”老刘哭喊，“我我就胡乱砍砍了好几下，也不知道砍到谁后来天亮听说都死了，我我更怕了”
“你砍人的时候，用的哪只手？”秦无炎突然问。
老刘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右手：“这这只”
“右手？”秦无炎眼神锐利。
“是是右手”
秦无炎看向旁边一个资深捕头，那捕头会意，上前低声禀报：“大人，验尸格录上记着，多数死者致命伤为利刃割喉或刺穿，伤口方向显示凶手多为左利手，或者惯用左手发力。”
左利手！
陆小川心头一跳。老刘是右撇子！
而且他偷偷瞄了一眼老刘的右手，那只手此刻因为恐惧而紧握著，但能看出，手指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的弯曲？
秦无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示意捕头：“看看他的手。”
捕头上前，掰开老刘紧握的右手。众人看得分明，老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关节，明显有些变形，向内歪曲，像是旧伤。
“你这手，怎么回事？”秦无炎问。
“以以前在老家打石头，被砸伤过，使不上大力气”老刘哆嗦著说。
一个右手有旧伤、使不上大力气的人，能用一把剁骨刀，在黑暗中砍死二十多个精壮镖师，还造成多是左利手特征的伤口？
陆小川觉得这结论简直漏洞百出。他看向沈静舟，发现沈静舟正蹲在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地上搜出来的那把刀，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无炎沉默了片刻，挥挥手：“先带回去，仔细审。”
捕快们将瘫软的老刘拖了起来。
秦无炎转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在陆小川和沈静舟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大步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陆小川走到沈静舟旁边，低声道：“沈先生，这”
“饿了。”沈静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吃早饭，粥该凉了。”
陆小川：“”
他看着沈静舟慢悠悠走远的背影，又看看被押走的老刘，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案子，真的就这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