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工地开,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小张脸色发白,握著方向盘的手在抖。王韵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什么图案,像在测算。
“那工人叫什么?”姜未染问。
“姓赵,赵建国,四十六岁,本地人。”小张说,“在医院住了七天,昨天半夜突然清醒了,自己拔了输液管,光着脚就跑出去了。监控拍到他是往工地方向跑的,但工地晚上锁著门,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
“门锁著?”林晚问。
“锁著,但看门的老头说,后半夜听见动静,出去看,门锁好好的,人就像穿过去一样。”
车到了工地。
是个挺大的楼盘项目,几栋楼起了架子,中央空地挖了个大坑,应该是规划中的地下车库。坑边围着一圈蓝色挡板,上面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几个工人聚在挡板外,抻著头往坑里看,脸上都是惊恐。
小张停好车,众人下来。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见小张,赶紧跑过来:“张同志,您可算来了!老赵他他在下面,一动不动,叫也不应!”
“多久了?”
“快俩小时了!我们不敢下去,那坑邪门,下去的人都说头晕。”
姜未染走到坑边往下看。坑不深,五六米,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坑底中央,一个人跪在那里,背对着上面,正是赵建国。他光着上身,医院病号服扔在旁边,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黑色。
更怪的是,他周围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像被墨水浸过。而且那些深色还在缓慢蔓延,像有生命的脉络。
“井里的东西蔓延过来了。”王韵低声说。
“能下去吗?”姜未染问。
“得下去。”王韵说,“但普通人别跟来,会被侵蚀。”
姜未染让林晚和阿青留在上面,自己和王韵顺着施工梯往下走。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越往下,空气里的那股腐臭味越浓,还混著一丝甜腥,像腐败的血。
下到坑底,踩上实地。土很硬,但踩上去有种诡异的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赵建国跪在七八米外,背挺得笔直,头低着。姜未染慢慢靠近,王韵跟在侧后方,手指间夹着三根青色的长针——是她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一直没怎么用过。
离赵建国还有三步时,姜未染停下。
“老赵?”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姜未染绕到侧面,终于看清赵建国的脸。
眼睛睁著,但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像在念叨什么。凑近听,是重复的两个字:
“眼睛眼睛眼睛”
姜未染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他看的是坑底中央那片颜色最深的地方,那里的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王韵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按在赵建国的额头上。赵建国身子猛地一颤,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暗红色的光。他转过头,盯着王韵,咧嘴笑了。
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牙龈。
“你来了”赵建国开口,声音重叠,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王的使者”
王韵脸色不变:“碎片在哪?”
“在下面”赵建国抬起手,指向那片隆起的地面,“在等我”
说完,他眼睛里的暗红光芒迅速暗淡,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胸口起伏,又变回昏迷状态。
姜未染看向那片隆起。现在能看清了,隆起的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得挖开。”王韵说。
“挖开会怎样?”
“可能放出碎片,也可能唤醒别的东西。”王韵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囊,倒出些白色粉末,绕着隆起地面撒了一圈,“先设个障,免得气息外泄。”
粉末撒下,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姜未染从背包里拿出折叠工兵铲,开始挖。
土很松,像被翻动过。挖了大概半米深,铲子碰到硬物。他小心拨开浮土,露出一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图案——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处是漩涡状。
和归墟之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就是它了。”王韵说。
石板不大,一米见方。姜未染试着撬动,很沉,但能撬起来。撬开一角时,有黑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涌出,粘稠,带着刺鼻的腥味。
王韵用长针蘸了点液体,针尖立刻变黑。“是‘蚀肉菌’的分泌物。石板下面是个腔体,碎片就在里面。”
两人合力,把石板完全撬开。
下面是个坑,坑里积著半坑黑色液体。液体中央,浮着一块东西。
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通体漆黑,但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黑色液体就跟着波动一下。
姜未染看着那块碎片,胸口突然一阵悸动。是王韵留在他体内的力量印记在反应,但不是共鸣,是排斥——像遇到天敌。
“这东西比想象中活跃。”王韵眉头紧皱,“它已经在影响周围地脉了。如果不处理,用不了一个月,这方圆几公里都会变成死地。”
“怎么处理?”
“两种办法。”王韵说,“要么封印,要么摧毁。封印需要特殊容器,我们没带。摧毁”她顿了顿,“需要很强的纯阳之力,或者用我的血强行净化。”
“用血会有危险吗?”
“会。”王韵说,“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她伸出手腕,正要咬破,姜未染拦住她:“等等。”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青铜盒子——从归墟之门带回来的,一直没打开。盒子到了这里,表面的眼睛图案开始微微发光。
“杨主任说,这盒子能处理碎片。”姜未染回忆著杨主任的话,“他说,如果遇到散落的碎片,用盒子收取。”
“怎么收?”
姜未染把盒子放在坑边,打开盒盖。里面还是那两样东西:兽皮纸和黑色钥匙。但此刻,钥匙在微微颤动。
他拿起钥匙,试探性地伸向坑里的碎片。
钥匙一靠近,碎片突然剧烈震动。暗红色的纹路光芒大盛,周围的黑色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更多腐臭气体。
“小心!”王韵拉着他后退。
但已经晚了。一条黑色的触须从液体里射出,缠住姜未染的手腕。触须冰凉滑腻,表面布满细小的吸盘,吸盘中央是暗红色的眼睛。
触须猛地收紧,往坑里拖。
姜未染另一只手掏出匕首,狠狠砍在触须上。触须被砍断,断口喷出黑色液体,溅在他手上。液体一接触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王韵用长针刺向坑里的碎片。三根长针呈品字形扎进碎片表面,碎片发出尖锐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周围的黑色液体疯狂翻涌,更多的触须伸出来。
姜未染忍住疼痛,再次把钥匙伸向碎片。这次钥匙尖端触到碎片表面,碎片猛地一颤,表面的暗红纹路开始往钥匙上转移。
像被吸走一样,纹路一条条剥离,钻进钥匙里。钥匙从黑色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深红,像烧红的铁。
碎片失去纹路后,迅速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周围的黑色液体也停止沸腾,触须软软地垂下去,化成一滩黑水。
钥匙从姜未染手里脱出,飞回青铜盒子,啪嗒一声,盒子自动合上。
坑里的腐臭味迅速消散。那片深色的地面,颜色也开始变浅。
结束了。
姜未染低头看自己的手。被黑色液体溅到的地方,皮肤已经溃烂,但烂肉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光在流转——是王韵的力量在修复。
“你怎么样?”王韵抓过他的手看。
“没事。”姜未染说,“碎片呢?”
“被盒子收走了。”王韵看向那个青铜盒子,“杨主任说的对,这盒子就是用来处理碎片的。”
上面传来林晚的喊声:“姜未染!王韵!你们没事吧?”
“没事!”姜未染回喊,“叫救护车,把老赵送医院!”
两人爬回地面。阳光刺眼,刚才坑底那几分钟,像过了几个小时。姜未染的手还在疼,但溃烂已经停止扩散。
小张跑过来:“姜老师,刚才刚才坑里冒黑气,把天都遮了半边,现在又散了。你们到底”
“处理了。”姜未染说,“但这事没完。全国还有六处这样的点,得尽快处理。”
王韵看向远方,眼神凝重:“而且,有人在收集这些东西。刚才那碎片,已经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有人想唤醒它,但没成功。”
“密特拉集团?”
“可能。”王韵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救护车来了,把赵建国抬走。工头千恩万谢,说工地总算能复工了。但姜未染知道,复工也没用——这片地的地脉已经被污染过,以后住这里的人,身体不会太好。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回酒店的路上,姜未染接到杨主任的电话。
“太原那个点解决了?”杨主任问。
“解决了。”姜未染说,“但碎片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想收集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们也发现了。另外六个点,有三个的能量信号突然增强,像被激活了。而且监测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些点附近活动。”
“密特拉集团?”
“不像他们的作风。”杨主任说,“这次更隐蔽,也更专业。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需要我们去看看吗?”
“需要。”杨主任说,“但你们先回北京一趟。盒子里的碎片需要分析,而且有个人想见你们。”
“谁?”
“见了就知道了。”杨主任顿了顿,“这个人,可能知道碎片的真相。”
挂了电话,车窗外,太原的街景缓缓后退。
姜未染看向身边的王韵。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眉心微蹙,像在担忧什么。
“在想什么?”他问。
王韵睁开眼,看向窗外:“我在想,如果碎片是克苏鲁力量的残留,那收集碎片的人,是想复活祂,还是想成为祂?”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车继续往前开,驶入城市的车流。
而深埋地下的秘密,还在黑暗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