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斋重新开张的第三个月,姜未染养成了早起遛弯的习惯。
六点半准时醒,轻手轻脚下床,王韵还在睡。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姜未染给她掖了掖被角,套上外套出门。
清晨的古玩街很安静。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湿气,踩上去微微打滑。街口的豆浆摊刚支起来,老板老陈正把磨好的豆浆倒进大锅里,热气蒸腾。看见姜未染,老陈咧嘴笑:“姜老板,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一碗甜一碗咸。”姜未染说,“咸的那碗多放点虾皮。”
“得嘞!”
姜未染在摊子旁的小板凳上坐下。老陈一边忙活一边唠:“今儿个挺凉快,过两天又要热了。您家那位,还适应咱这儿气候不?”
“还行,就是嫌空调太干。”姜未染说。
“北方都这样。”老陈把两碗豆浆打包好,又塞了两个茶叶蛋,“这个送您的,新腌的,入味。”
姜未染道了谢,拎着豆浆往回走。路过街角那棵老槐树时,看见树底下蹲著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脚边放个蛇皮袋。
那人看见姜未染,站起来,搓着手,有点局促:“您您是往生斋的姜老板?”
“我是。”姜未染停下。
“我是老刘,就街尾修自行车那个。”老刘指了指身后,“有件事,想请您给看看。”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个东西,用旧报纸包著。打开,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片,绿锈斑斑,边缘不规整,像从什么大件上敲下来的。
姜未染接过来。入手很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但锈得太厉害,看不清。他手指摩挲著纹路,眼前没像以前那样闪过画面——自从归墟之门关闭后,那种“看见”的能力就弱了很多,时有时无。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不是画面,是感觉。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觉得这青铜片带着一股子阴气,不是古墓里那种阴,更活泛。
“哪来的?”姜未染问。
“我侄子给的。”老刘说,“他在山西那边工地上干活,挖地基挖出来的。一箱子呢,就这块他觉得好看,留下来了。可拿回来后就不得劲,家里老出事——孩子半夜哭,老婆老做噩梦。找了几个先生看,都说这东西邪性,让赶紧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着,您懂这个,看看能不能化解化解?”老刘声音越来越小,“我没多少钱,但能给您修一辈子自行车,免费的。”
姜未染掂了掂青铜片:“东西我留下看看。修车就不用了,以后豆浆摊老陈的车您帮着照看点就行。”
“哎!哎!谢谢姜老板!”老刘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未染拎着豆浆和青铜片回到往生斋。王韵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她学现代生活学得挺快,就是有时候会混搭——比如现在,穿着姜未染的旧t恤,下面配条青色的百褶裙,脚上是给她买的卡通拖鞋。
“豆浆。”姜未染把袋子放桌上。
王韵凑过来,先闻了闻,然后打开咸的那碗,小口小口喝。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好喝。”她评价,“比上次那家好。”
“老陈做了三十年。”姜未染坐下,把青铜片放桌上,“刚收的,你看看。”
王韵放下碗,擦擦手,拿起青铜片。只一眼,她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东西不该在这儿。”她说。
“怎么讲?”
“纹路是商周的,但气不对。”王韵手指轻抚表面,“商周的青铜器,埋久了,气是沉的,像石头。这个,气是浮的,像还在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东西可能没埋多久,或者埋的地方不对。”王韵把青铜片翻过来,“你看这儿,锈是浮锈,一抠就掉。如闻蛧 勉沸粤独下面的铜质还很新。”
姜未染凑近看。确实,边缘处有块锈脱落了,露出底下泛著金属光泽的铜色,一点不像埋了几千年的样子。
“仿的?”
“不像。”王韵摇头,“纹路太真了,仿不出来。而且这阴气是真的。”
正说著,胡胖子打着哈欠从后院进来:“哟,研究啥呢?”他凑过来看。
“青铜片?”胡胖子拿起看了看,“锈成这样,不值钱吧?”
“不是钱的事。”姜未染把老刘说的情况讲了讲。
胡胖子听完,挠挠头:“那咋整?给人家送回去?”
“送回去也没用。”王韵说,“阴气已经沾上了,得化解。”
“怎么化?”
王韵想了想:“得知道它从哪来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气。”
姜未染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说他侄子就在附近工地,今天歇班,可以过来一趟。
上午十点,老刘带着侄子来了。小伙子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叫小军,说话带着山西口音。
“就我们工地,太原南边那个。”小军比划着,“挖地下室,挖到三米多,碰上个硬层。用钻机打,打出来一堆这种东西,碎碎烂烂的,都锈成疙瘩了。工头说可能是古墓,上报了,文物局的人来看,说不是墓,就是个窖藏,让我们继续挖。”
“然后呢?”姜未染问。
“然后挖到底,啥也没有,就那个箱子。”小军说,“木头箱子,烂得差不多了,里头全是这种青铜片。文物局的人挑了几块完整的带走,剩下的说没啥价值,让我们处理了。我就捡了这块,觉得花纹挺好看。”
“箱子周围有什么特别的吗?”王韵问。
小军想了想:“没啥特别的哦对了,箱子底下垫著层黑土,特别黑,像墨汁染过似的。我们有个工友手欠,抓了一把,结果手烂了三天,起水泡。”
王韵和姜未染对视一眼。
“黑土还有吗?”姜未染问。
“应该还有,就在坑底,后来回填了。”小军说,“姜老板,这东西是不是真不干净?我叔家最近老出事”
“东西放这儿,我们处理。”姜未染说,“你们先回去,这几天别碰从工地带回来的任何东西。”
送走叔侄俩,胡胖子凑过来:“老姜,咱真管啊?”
“管。”姜未染看着青铜片,“那黑土听着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王韵轻声说:“像‘养尸土’。”
胡胖子一愣:“啥土?”
“湘西那边有种说法,有些土埋过太多死人,阴气重,活人碰了会烂肉。”王韵说,“但山西不该有那种土。”
“除非,”姜未染接话,“那地方埋过别的什么东西。”
正说著,门口风铃响了。林晚和阿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林晚看见桌上的青铜片,走过来:“新收的?”
“麻烦。”姜未染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林晚拿起青铜片仔细看,又闻了闻:“有股味道,很淡,像混著草药。”
阿青也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腐骨草’的味道,苗疆用来养蛊的。但腐骨草只长在湿热的南方,山西怎么会有?”
问题越来越多。
姜未染把青铜片收进柜台抽屉:“先吃饭,下午我联系杨主任,查查那个工地。”
午饭是林晚做的,三菜一汤。正吃著,姜未染手机响了,是杨主任。
“姜未染,有件事得告诉你。”杨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们监测到,全国范围内出现了七处异常能量点,都在地下,位置很分散。其中一个,就在太原南郊。”
姜未染放下筷子:“具体什么情况?”
“能量波动很弱,但频率和归墟之门关闭前的残留频率很像。”杨主任顿了顿,“我们怀疑,门虽然关了,但有些‘碎片’散落出来了,嵌在了地脉里。”
“碎片?”
“克苏鲁力量的碎片。”杨主任说,“就像爆炸后的弹片,飞得到处都是。这些碎片会影响周围环境,产生变异——就像我们在海里看到的那些鱼。”
姜未染看向桌上的青铜片:“我这儿可能就有一片。”
他简单说了青铜片的事。杨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我派人过去取,做个分析。另外,如果你有时间”
“想去看看?”
“嗯。”杨主任说,“你是目前对那种力量最了解的人。我们需要实地调查,评估风险。”
姜未染看了眼王韵。王韵点点头。
“好。”姜未染说,“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挂了电话,胡胖子兴奋了:“又要出活儿了!这次去哪?山西?我还没去过呢!”
“你留下看店。”姜未染说。
“啊?又是我?”
“店里不能没人。”姜未染说,“而且这次情况不明,人越少越好。”
胡胖子蔫了。
下午,杨主任的人来取走了青铜片。姜未染和王韵收拾行李,轻装简行,只带了必要的工具和药品。
傍晚,往生斋打烊。
姜未染锁好门,转身看见王韵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招牌。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睫毛在光里像是透明的。
“想什么呢?”他问。
“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王韵转头看他,“你举著个黑驴蹄子,腿都在抖,还装得很镇定。”
姜未染笑了:“那时候哪知道你是这样的。”
“哪样?”
“这样。”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挺好的。”
王韵也笑了,握紧他的手。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饭菜香,电视声,孩子的笑声。
人间烟火,寻常一日。
而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