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时,天刚亮。
高原的天特别蓝,蓝得发透,云很低,一团团的,像伸手就能摸到。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刺眼,但空气冷,吸一口,鼻子发酸。
姜未染第一个感觉是缺氧。
不是喘不上气,是脑子有点晕,像喝多了。脚步也沉,平时轻松能提的包,现在感觉重了几斤。胡胖子更明显,脸有点发白,嘴唇发紫,扶著行李车直喘。
“这这地方空气不够啊”他断断续续说。
阿青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一人分了两颗:“含着,缓解高原反应的。”
药丸有股薄荷味,凉丝丝的,含在舌头底下,头晕确实好点了。
林晚在联系接应的人。杨主任安排的人在机场外等著,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姓李,穿冲锋衣,皮肤黝黑,话不多。
“杨主任让我送你们去酒店,装备已经放在房间了。”小李说。
车开出机场,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远处能看到雪山峰顶,白得晃眼。胡胖子趴在车窗上看,嘟囔:“这地方,树都没几棵。”
“海拔太高,树长不起来。”老海坐在副驾,点了根烟,“但草能长。夏天来,满地都是花。”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拉萨市区。
房子大多是藏式风格,白墙,黑窗,屋顶插著经幡。街上行人不少,很多穿着藏袍,手里转着经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酥油味,混著香火气。
酒店在八廓街附近,老城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小李帮着把行李搬下来,指了指前面:“就那儿,三楼。房间开好了,钥匙在前台。”
酒店不大,但干净。三楼四个房间,姜未染和胡胖子一间,林晚和阿青一间,老海自己一间。房间里供著氧气,墙上贴著注意事项:慢走,别洗澡,多喝水。
装备已经放在房间里了。四个大背包,里面是特制的防寒服、登山鞋、氧气瓶,还有卫星电话和定位仪。杨主任想得周到,连高原专用的炉头和燃料都备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老海说要去见次仁。
次仁住在老城区深处,一个带院子的藏式小楼。院子不大,种著几盆花,屋檐下挂著风干的牦牛肉。次仁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很敦实,脸膛黑红,眼睛很亮。看见老海,他笑了,露出白牙,用带口音的汉语说:“海哥,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拍背。老海介绍:“这就是次仁,我二十年前认识的兄弟。这是姜未染,我这次带来的朋友。”
次仁和姜未染握手,手很粗糙,力气大:“听海哥说了,你们要找星陨石。”
“您知道在哪?”姜未染问。
次仁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大概位置,但不好找。那地方,本地人都不怎么去。”
他请几人进屋。屋里陈设简单,藏式矮桌,卡垫,柜子上供著佛像。炉子上烧着酥油茶,次仁倒了几碗,递过来。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茶很香,咸的,胡胖子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但没吐出来。
“星陨石在冈仁波齐脚下,一个叫‘措嘉’的冰川湖边。”次仁说,“但那里是神山圣地,外人不能随便进。而且这个季节,冰川还在冻著,路不好走。”
“我们有准备。”姜未染说。
次仁看了他一眼:“不是装备的问题。是规矩。冈仁波齐是神山,转山可以,但去冰川湖,需要喇嘛同意。”
“哪个喇嘛?”
“哲蚌寺的贡觉喇嘛。”次仁说,“他是这一带最有威望的,如果他不同意,你们进不去。”
姜未染和老海对视一眼。
“能带我们去见贡觉喇嘛吗?”姜未染问。
次仁想了想:“可以。但今天不行,喇嘛在闭关。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
谈妥后,几人回酒店休息。
高原反应还在,头隐隐作痛。姜未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的光团很安静,但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他试着像之前那样,把意识沉进去,想感应王韵的位置。
但这次,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寂静。
也许距离太远了。西藏和湘西,隔了几千公里。
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打开。王韵的青色袍子叠得整齐,玉簪放在上面。他拿起簪子,对着窗外的光看。
簪子通体碧绿,簪头的鸟眼睛是红宝石,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
和那些神瞳的颜色,很像。
他正看着,门被敲响了。
胡胖子去开门,是林晚。
“阿青配了点药,晚上睡觉前吃,能缓解头疼。”林晚递过来两个小纸包,看见姜未染手里的簪子,顿了顿,“还在想她?”
“嗯。”
“会找到的。”林晚说,“既然杨主任说她是巫族血脉,那她可能也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也许,她就在西藏。”
姜未染没说话。他希望是这样,但又怕是这样。
西藏这么大,如果王韵真的在,为什么不来见他?
晚上,几人在酒店附近的小馆子吃饭。藏面,牛肉包子,甜茶。胡胖子吃了两口,说味道怪,但还是吃完了——高原消耗大,不吃扛不住。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透。高原的夜晚特别冷,房间里开了暖气,还是觉得脚底发凉。姜未染吃了阿青给的药,躺下睡觉。
药里有安神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睡得不踏实。
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站在雪山脚下,四周白茫茫一片。前面有个湖,湖面结著冰,冰下有光。他走过去,看见冰层下面,王韵躺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
他想砸开冰,但手碰到冰面,冰突然裂开。不是他砸开的,是从下面裂开的。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冰层深处睁开,暗红色的瞳孔盯着他。
然后王韵也睁开了眼睛。
也是暗红色的重瞳。
她看着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冰层阻隔,听不见。
梦醒了。
姜未染坐起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但远处传来诵经声,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传来。
他再也睡不着,穿上衣服,出了酒店。
街上很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信徒,拿着转经筒,沿着八廓街转经。他也跟着走,漫无目的。
走到大昭寺广场时,天边开始泛白。寺庙的金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空气里有桑烟的味道,呛人,但闻久了有点上瘾。
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一步一拜,额头触地,虔诚得让人动容。
胸口的光团,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动,像被什么东西吸引。
姜未染站起来,环顾四周。广场上人不多,除了信徒,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但光团的感应很明确,指向大昭寺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朝寺庙走去。
寺庙还没开门,但侧门开着,有僧人进出。他站在门口,光团的感应更强烈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正想进去看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是次仁。
“姜老板,起这么早?”次仁笑着说,“正好,贡觉喇嘛今天出关,我们现在过去。”
姜未染看了眼寺庙深处,又看看次仁。
最终,他点点头:“好,走吧。”
有些事,急不来。
但有些线索,已经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