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胡胖子就起来了。
他在甲板上转悠,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停在船边的小艇旁。小艇是充气式的,带个三十马力的马达,平时用来短程接送或者海面作业。现在,它要干点不一样的活儿。
姜未染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防水袋。
“里面是信号弹,闪光弹,还有这个。”他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阿青给的香囊,塞进袋子,“戴着,也许能防住那些低语。”
胡胖子接过,掂了掂,咧嘴笑:“整得跟敢死队似的。”
“你可以不去。”姜未染说。
“屁话。”胡胖子把袋子挂脖子上,“我胡胖子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他拍拍小艇:“这玩意儿,我开过,稳得很。再说了,老子肉厚,真掉海里也能浮起来。”
他说得轻松,但姜未染看到他手在抖。
“记住,别逞强。”姜未染说,“触手一出来,你就跑。往东跑,那边海流弱,好脱身。”
“知道知道。”胡胖子摆摆手,“你那边才要小心。那大眼珠子,看着就邪性。”
郑船长和李大副在检查潜水器。昨晚连夜加固了外壳,加了几个备用推进器。老海在调试通讯设备,确保这次信号不会断。
林晚和阿青在准备医疗包。阿青又配了几种药粉,装在小瓶里,让姜未染带上。
“蓝色止血,红色镇痛,白色解毒。”她交代,“如果如果被那东西碰到,马上吃白色那瓶。”
姜未染点头,把药瓶装进潜水服的侧袋。
太阳刚露头,行动开始。
胡胖子先下水。小艇放到海面,他跳上去,发动马达。马达突突响,在平静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白痕。
“我去了!”他朝船上挥手,然后驾着小艇,驶向预定位置。
姜未染和郑船长进入潜水器。舱门关闭,加压开始。
“保持通讯。”林晚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我们盯着胡胖子的信号。”
“收到。”
潜水器下水,缓缓下沉。
这次没开探照灯,只靠仪表盘上的微光照明。姜未染盯着深度计,心里计算著时间。
下到一千米时,耳机里传来胡胖子的声音,有点喘:“我到位置了,海面平静,没看到那玩意儿。”
“再等等。”姜未染说。
继续下沉。
两千五百米,周围开始出现微光。青白色的,从深处透上来。
“下面有光了。”郑船长说。
“继续。”
三千米。
废墟的轮廓隐约可见。金字塔顶端的眼球,已经转向他们,暗红色的瞳孔在青白光芒中格外醒目。
“它发现我们了。”郑船长说。
“按计划,绕到西侧。”姜未染说。
潜水器转向,贴著废墟边缘移动。眼球跟着转动,始终盯着他们。
耳机里,胡胖子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有动静!海面在冒泡!”
“准备好。”姜未染说。
海面上,胡胖子盯着前方五十米处。海水像煮沸一样翻涌,气泡密集。然后,一条触手破水而出,粗如电线杆,表面布满眼睛。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共六条触手,伸向空中,眼睛齐刷刷转向小艇。
胡胖子咽了口唾沫,猛打方向,小艇掉头就跑。
马达全开,小艇在海面上划出急转弯的白浪。触手在后面追,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
“我操!追过来了!”胡胖子喊。
“往东跑!”姜未染说。
小艇加速,触手紧随其后。其中一条触手突然伸长,拍向小艇。胡胖子急转躲开,触手拍在水面,溅起几米高的浪花。
潜水器这边,眼球被胡胖子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姜未染看准时机:“就是现在!”
郑船长推动操纵杆,潜水器猛地加速,直冲向金字塔。
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眼球察觉不对,转回来。但已经晚了。
潜水器冲到石柱底部,郑船长稳住姿态:“我只能停十秒!”
“够了!”
姜未染打开舱门,游出去。
水压依旧巨大,但他顾不上。他手脚并用,顺着石柱往上爬。
石柱表面湿滑,长满海藻。他抓住雕刻的凹陷处,一点一点向上挪。
眼球就在头顶。
越靠近,胸前的光团越烫。眼球瞳孔里的暗红色光芒也越盛,两股力量在深海中对抗。
姜未染爬到一半,下方传来震动。
废墟裂开,更多的触手伸出。这些触手比海面上的更粗,眼睛更大。它们没有去追胡胖子,而是直奔石柱。
“姜未染,下面!”郑船长在通讯器里喊。
姜未染低头,看到几条触手已经缠上石柱底部,正快速向上爬。
他加快速度。
还剩二十米。
触手追到十米内。
他能看到吸盘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还剩十米。
一条触手甩上来,擦过他脚踝。潜水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海水灌进来。
姜未染咬牙,继续爬。
五米。
眼球近在眼前。
暗红色的瞳孔里,漩涡疯狂旋转。低语声直接轰进他脑子:
“愚蠢人类”
“旧日不可阻挡”
姜未染不理会。他爬到石柱顶端,站在眼球面前。
眼球直径超过五米,他显得渺小。但手里的光团,光芒越来越亮。
他举起光团,按向眼球表面。
接触的瞬间,爆了。
不是爆炸,是光的爆发。
青色光芒和暗红色光芒激烈碰撞,交织,撕裂。整个深海被照亮,废墟、触手、金字塔,全淹没在刺眼的光海里。
姜未染感到巨大的冲击力传来,身体被往后推。但他死死抓着光团,手按在眼球上。
眼球表面出现裂纹。
细小的,蛛网状的裂纹,从接触点蔓延开。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混入海水。
眼球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冲击。姜未染脑子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但他没松。
他想起湘西的王韵,沙漠的女王,还有爷爷笔记里那句话——“姜家人,命里该去一趟归墟。”
也许这就是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光团整个按进眼球裂纹里。
青光涌入。
眼球剧烈颤抖。
裂纹扩大,崩碎。
暗红色的光芒迅速暗淡。
那些触手,同时僵住,然后开始崩解。从尖端开始,化作黑泥,消散在海水中。
眼球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变成一颗灰白色的石头,嵌在石柱顶端。
光芒散去。
深海重归黑暗。
只有潜水器的探照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姜未染松开手,身体向后漂去。他太累了,意识在模糊。
郑船长操纵潜水器靠过来,伸出机械臂,抓住他,拖回舱内。
舱门关闭,排水,加压。
姜未染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成功了?”郑船长问。
姜未染点头,指了指胸口。
光团还在,但暗淡了许多。里面的三个光点,暗红色的那个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个青色的,缓缓旋转。
通讯器恢复,传来林晚急促的声音:“触手消失了!海面平静了!胡胖子安全!”
姜未染松了口气。
“返航。”他说。
潜水器上浮。
途中,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
金字塔顶端的石柱上,那颗灰白的石头眼球,静静立著。
像个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