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染跟着老海来到医务室。
门外站着两个水手,手里拿着消防斧,脸色紧绷。看见老海和姜未染,点点头,让开路。
推门进去,里面一股药水味混著海腥味。小周和老刘分别躺在两张床上,身上盖著薄被。船医老陈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听诊器,指节发白。
“他们什么时候醒的?”姜未染问。
“大概两小时前。”老陈声音干涩,“你刚下去没多久。”
姜未染走近床边。
小周闭着眼,胸口规律起伏,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底下,能看见暗红色的光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的频率。老刘也一样。
“睁开过眼睛吗?”姜未染问。
“睁开过一次。”老陈说,“就一次。眼睛全是暗红的,没有眼白。瞳孔是两个,重叠的。”
重瞳。
和海底那些东西一样。
“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但听不懂。”老陈站起来,从桌上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响起小周的声音。但语调古怪,不是他平时的声音,更低沉,带着回音,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看见了”
“眼睛在下面”
“回来接我们”
然后是老刘的声音,更沙哑:
“王在等”
“三颗集齐”
“归墟开门”
录音结束。
医务室里一片寂静。
姜未染盯着床上两人。王?三颗?归墟?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现在怎么办?”老陈问,“这情况,我处理不了。得送医院,但最近的港口也要五天。”
“来不及了。”老海说,“而且送出去,怎么解释?说被海底怪物吓成这样?”
没人接话。
姜未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掀开小周的眼皮。
眼皮下的眼睛,果然是暗红色的重瞳。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和神瞳光点一模一样。
小周突然睁开眼睛。
直直盯着姜未染。
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龈,笑容僵硬,不像活人。
“你来了”小周开口,声音还是那种重叠音,“王等你好久”
“哪个王?”姜未染问。
“眼睛的王”小周说,“拉莱耶的主宰旧日的守门人”
姜未染心里一沉。拉莱耶,克苏鲁神话里沉睡之神克苏鲁的城市。旧日支配者。
“你们被他控制了?”
“不是恩赐”小周眼神迷离,“看见真相成为一部分”
他抬起手,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指向姜未染胸口:“你也有但不够完整需要第三颗”
果然。
这些异变,是冲著神瞳来的。
姜未染从怀里掏出青色光团。光团一出现,小周和老刘同时剧烈颤抖,像是痛苦,又像是兴奋。
“对对就是它”小周伸出手,想抓光团。
姜未染后退一步。
小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不给就抢”
他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扑向姜未染。速度极快,完全不像病人。
老海反应更快,一脚踹在他胸口。小周被踹回床上,但马上又爬起来,眼睛里的暗红光芒大盛。
老刘也醒了,坐起来,眼睛盯着光团。
“按住他们!”姜未染喊。
门外的水手冲进来,四个人,扑上去按小周和老刘。但两人力气大得惊人,四个成年男人都按不住。小周一甩胳膊,一个水手被甩飞,撞在墙上。
老海抄起旁边的输液架,抡起来砸在小周背上。小周身子一歪,但没倒,反手抓住输液架,一把夺过去,折成两段。
姜未染握紧光团。光团发烫,青色光芒涌出,笼罩整个医务室。
小周和老刘的动作突然僵住。
他们盯着光团,眼睛里露出恐惧。
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自愿的,像被无形力量压着。两人身体颤抖,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团,但不敢再动。
“有效!”老陈惊呼。
姜未染能感觉到,光团里的力量在压制两人体内的“污染”。但只是压制,不是清除。像用重物压住弹簧,一松手就会弹回来。
“现在怎么办?”老海问。
姜未染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他们低着头,身体还在抖,但不再有攻击性。
“捆起来。”他说,“关在货舱,轮流看守。”
水手们找来缆绳,把小周和老刘捆结实,拖出医务室。两人没反抗,眼睛一直盯着光团,直到被拖出门。
医务室里只剩下姜未染、老海和老陈。
“这能管多久?”老陈问。
“不知道。”姜未染说,“光团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解决,得从源头下手。”
“海底那个眼球?”老海问。
姜未染点头。
“你还想下去?”
“必须下去。”姜未染说,“小周和老刘变成这样,是因为接触了污染。如果不管,污染可能扩散到全船。”
老海沉默了一会儿,叹气:“什么时候?”
“今晚。”姜未染说,“趁他们还没完全失控。”
回到甲板,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郑船长在驾驶室等著。听完情况,他脸色铁青。
“你是说,我们船上现在有两个怪物?”
“暂时控制住了。”姜未染说,“但需要尽快解决源头。”
“怎么解决?”
“我再下去一次。”姜未染说,“这次不采样,直接找那个眼球石柱。”
“太危险。”郑船长摇头,“昨晚触手就差点把你们拖下去。”
“我们有这个。”姜未染举起光团,“它好像能克制那些东西。”
郑船长盯着光团看了很久:“你有多少把握?”
“一半。”姜未染实话实说,“但不去,把握是零。”
郑船长不说话了。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大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我跟你去。”他说。
姜未染一愣。
“我跑了一辈子船,还没见过这种东西。”郑船长转过身,“而且我是船长,船员出事,我有责任。”
“可是——”
“别废话。”郑船长打断他,“就这么定了。我去准备,晚上八点下水。”
他离开驾驶室。姜未染看着他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老船长,不只是个谨慎的负责人。
下午,全船开会。
除了被关着的小周和老刘,所有人都在餐厅。郑船长把事情简单说了,没隐瞒,但也没夸大。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他最后说,“我和姜老板今晚再下一次潜。期间,船上由李大副负责。如果有突发情况,按应急计划执行。”
“应急计划是什么?”一个科考队员问。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没上来,或者船上污染失控。”郑船长顿了顿,“弃船,坐救生艇撤离。”
餐厅里一片死寂。
弃船,在太平洋深处,意味着九死一生。救生艇的物资,最多支撑一周。一周内如果没被救援,就是死。
“没有别的办法吗?”另一个队员问。
“有。”郑船长说,“我们现在就返航,祈祷污染不会扩散。但油不够,可能半路就出事。”
没人再问。
散会后,各自准备。
姜未染回舱室整理装备。胡胖子跟进来,关上门。
“老姜,你真要下去?”他问。
“嗯。”
“我跟你去。”
“不行。”姜未染摇头,“这次更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胡胖子声音提高,“咱俩从湘西到西域,什么时候分开过?”
姜未染看着他。胡胖子眼睛有点红,不是怕,是急。
“胖子。”姜未染拍拍他肩膀,“你得留在上面。如果我和郑船长出事,船上需要有人稳住局面。老海年纪大了,林晚和阿青是女的,李大副要管船。只有你,我信得过。”
胡胖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拳头握紧又松开。
“操。”他骂了一句,“你他妈一定要回来。”
“尽量。”
傍晚,所有人聚在甲板上,送两人下水。
潜水器已经检查完毕,高压舱加压完成。姜未染和郑船长换上潜水服,钻进舱里。
阿青递过来两个香囊:“戴着,也许有用。”
林晚检查通讯设备:“每五分钟联系一次,记住了。”
老海拍了拍姜未染肩膀:“小心。”
舱门关闭。
加压开始。
透过舷窗,姜未染看到胡胖子站在甲板边,一直盯着这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准备好了?”郑船长问。
“嗯。”
潜水器下水,缓缓沉入黑暗。
这一次,目标明确。
直指海底古城,眼球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