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修好后，船恢复了动力，通讯也稳定了。但没人敢放松。
郑船长下令全船检查。水手们分成几组，检查船体损伤、设备状态、各处舷窗和舱门。科考队的人也从舱室出来了，虽然脸色还是白，但至少能干活。
甲板上那些黑色痕迹，怎么冲都冲不干净。不是污渍，倒像渗进了钢板里。胡胖子拿刷子蘸着肥皂水刷了半天，只淡了一点点。
“这玩意儿，跟墨水似的。”他嘟囔。
姜未染胳膊上的伤口，阿青给处理了。消毒，上药，包扎。药粉是苗疆的方子，止血快，但疼。姜未染咬著牙没出声。
“伤口不深，但得小心感染。”阿青说，“海里的东西，谁知道带不带毒。”
包扎完，姜未染去了驾驶室。
郑船长在电子海图前，盯着屏幕。李大副在旁边整理航迹记录。
“船长。”姜未染叫了一声。
郑船长回头，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没睡好。
“姜老板，坐。”
姜未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驾驶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刚才那东西，您以前见过吗？”姜未染问。
郑船长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
“听谁说过？”
“老一辈的船员。”郑船长点了根烟，“我师父，跑了一辈子船，临死前跟我说，太平洋深处有‘海鬼’，长眼睛，会爬船。我当时当故事听，没想到是真的。”
他吐了口烟：“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姜未染心里一紧，但面上没动：“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东西，是冲你来的。”郑船长盯着他，“别否认，我看得出来。它们先爬你那个舷窗，然后才扩散。”
姜未染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青色光团。光团用油布包著，但依然透出微光。
“这是我在湘西和西域找到的东西。”他说，“可能和深海里的有关联。”
郑船长看着光团，眼神复杂。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陈教授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趟活儿不简单。但我没想到，会碰上这种玩意儿。”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姜未染说。
“晚了。”郑船长摇头，“油不够返航。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但姜未染听出了一丝不甘。
郑船长跑了一辈子船，见过的海比走过的路都多。现在碰上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他不想就这么逃走。
“还有两天到目标海域。”郑船长说，“到了之后，你们打算怎么下潜？”
“用遥控潜水器先探路。”姜未染说，“如果下面真有东西，再考虑饱和潜水。”
“潜水器我们有，但操作需要专业的人。”郑船长说，“科考队的老赵会，但他愿不愿意帮忙，不好说。”
老赵是科考队的领队，五十多岁，戴眼镜，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很扎实。
“我去跟他谈。”姜未染说。
离开驾驶室，姜未染去了实验室。
老赵正在整理样品，看见姜未染进来，点了点头。
“赵老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姜未染开门见山。
“潜水器的事？”老赵头也没抬。
“您知道了？”
“郑船长跟我说了。”老赵放下手里的试管，“你们要去那片异常海域，用潜水器探路。”
“您愿意帮忙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姜老板，我是搞科研的，信数据，信证据。”他说，“但昨天晚上那些东西没法用科学解释。”
“所以您更应该下去看看。”姜未染说，“弄清楚那是什么。”
老赵笑了，有点苦：“好奇心害死猫。我今年五十三了，老婆孩子在家等著，不想死在海里。”
“我会跟您一起下去。”姜未染说，“用饱和潜水系统。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我在上面操作，您在下面指导。有危险，我负责断缆。”
这话说得很重。
饱和潜水，人待在高压舱里，通过脐带缆和潜水器连接。一旦断缆，下面的人基本没救。
老赵盯着姜未染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他问。
“找人，找东西。”姜未染说，“找到了，也许就能解释昨晚那些是什么。”
老赵最终点了头。
谈妥后，姜未染回舱室休息。胡胖子已经睡了，鼾声均匀。姜未染躺下，却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双暗红色的重瞳。
还有胸口光团的温度。
他把光团拿出来，放在手心。青色光芒柔和，里面三个光点缓缓旋转。两个青色的紧靠在一起，暗红色的那个被包裹着，很安静。
“你们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光团没有回应。
但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快到了”
“我在等你”
是王韵的声音。
姜未染猛地坐起来。
舱室里只有胡胖子的鼾声。舷窗外，海面漆黑，偶尔有浪花翻起的白沫。
幻觉？
他揉了揉太阳穴，躺回去。
这次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沉在深海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胸口的光团在发光，照亮一小片水域。下面有东西在游动，巨大，缓慢，看不清全貌。
然后他看见了王韵。
她就站在海底，穿着那身青色袍子，长发飘散。周围是废墟，巨石建筑，长满海藻。她抬头看着他，眼睛是暗红色的重瞳。
她张嘴说了什么，但没声音。
姜未染想靠近，但身体动不了。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睁开无数眼睛。
全是暗红色的重瞳。
盯着他。
王韵笑了，笑容很冷。
“欢迎回家”
姜未染惊醒。
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但舱室里有微弱的光。是胸口的青色光团，在黑暗中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他把光团握紧，感觉到温热的搏动。
像心跳。
第二天，天气转好。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昨夜的狂风暴雨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甲板上的黑色痕迹还在，提醒所有人那不是梦。
船员们开始准备深潜设备。潜水器从仓库里吊出来，放在后甲板。那是个橙黄色的球体，直径两米左右，上面有摄像头、机械臂、探照灯。脐带缆有胳膊粗，里面是电缆、光纤、供气管。
老赵带着科考队的人在检查设备。电池电量、摄像头清晰度、机械臂灵活性，一项项测试。
姜未染在帮忙搬运高压舱。那是饱和潜水用的，像个大铁罐子，里面能容两个人。要在水下待几十个小时，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胡胖子看着那玩意儿，咧嘴：“这进去，跟坐牢似的。”
“比坐牢难受。”老海说，“舱里压力大，温度低，待久了关节疼。”
“您试过？”
“年轻时候试过。”老海点头，“为了捞沉船里的货。下去一次，缓了一个月。”
阿青在准备药。她调配了几种药粉，装在小袋子里，让姜未染带下去。
“蓝色的是防寒的，红色的是提神的，白色的是止痛的。”她交代，“难受了就吃一点，别硬撑。”
林晚在整理通讯设备。她和驾驶室直连，负责上下联络。
“下水后，每十分钟汇报一次情况。”她说，“如果超过二十分钟没信号，我们就启动应急程序。”
“应急程序是什么？”胡胖子问。
“断缆，上浮。”林晚说得很平静。
胡胖子不说话了。
下午，船抵达目标海域。
海面一片平静，蓝得发黑。水深显示四千二百米。声呐扫描，下面确实有异常结构——不是自然的山体，更像人工建筑，规模巨大，覆盖范围超过五平方公里。
“就是这儿了。”老赵盯着声呐屏幕，声音有点抖。
姜未染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城市。
海底城市。
“准备下潜。”郑船长下令。
潜水器吊装到位，高压舱连接完毕。姜未染和老赵换上特制的潜水服，钻进高压舱。舱门关闭，螺栓拧紧。
“感觉怎么样？”通讯器里传来林晚的声音。
“闷。”姜未染说。
“正常。”老赵在旁边调试仪器，“加压开始。”
舱内压力逐渐升高。耳朵里嗡嗡响，像坐飞机起飞。姜未染做了几次吞咽动作，缓解耳压。
加压持续了四个小时。
外面天已经黑了。
“准备就绪。”老赵报告。
“潜水器下水。”郑船长下令。
舱体一晃，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能看见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漆黑。探照灯打开，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悬浮的颗粒物。
深度计数字跳动。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周围彻底黑了，只有探照灯的光束。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游过，像幽灵。
“看到底了。”老赵说。
姜未染凑到舷窗前。
下面，隐约能看见轮廓。
巨石，建筑，废墟。
规模大得惊人。
潜水器缓缓下降，落在废墟边缘。机械臂伸出，抓起一块石头。石头表面有雕刻，但被海藻覆盖，看不清。
摄像头对准，图像传回船上。
驾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石头上，刻着一只眼睛。
暗红色的重瞳。
和昨夜那些影子胸口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