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开始还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风也急了,卷著浪头拍在船身上,船摇晃得厉害。
餐厅里,气氛更压抑了。
科考队的人也不聊数据了,一个个埋头吃饭,吃得很快。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手有点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郑船长端著餐盘,在姜未染对面坐下。
“小周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还在发烧,说明话。”姜未染说。
郑船长沉默了一会儿,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
“老刘也病了。”他说,“症状和小周一样。高烧,说明话,说看见眼睛。”
姜未染心里一紧:“还有谁?”
“暂时就他俩。”郑船长顿了顿,“但我怕传染。”
“不是传染病。”姜未染说。
“那是什么?”
姜未染没回答。他看着舷窗外,雨幕如帘,海面一片灰白。
“郑船长,您跑船这么多年,听说过‘深海低语’吗?”
郑船长脸色变了变:“那是迷信。”
“迷信不会让两个船员同时高烧说胡话。”姜未染说,“而且说的内容都一样——眼睛。”
郑船长不说话了。他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好像突然没了胃口。
过了会儿,他抬头:“你有什么想法?”
“减速,绕路。”姜未染说,“如果这片海域真有问题,越早离开越好。”
“绕路要多走三天。”郑船长摇头,“油不够。而且科考队的采样计划有时间限制,耽误不起。
“人命重要还是计划重要?”
“都重要。”郑船长站起来,“我是船长,要对整条船负责。”
他端起餐盘走了。背影挺直,但脚步有点沉。
饭后,姜未染回舱室。胡胖子还躺在床上,脸色好点了,但还是蔫。
“老姜,外面雨真大。”他有气无力地说。
“嗯。”
“咱们到哪了?”
“还在太平洋上。”
胡胖子翻了个身:“我做了个梦,梦见海里全是眼睛,盯着我看。”
姜未染动作一顿:“什么时候梦的?”
“刚才睡着那会儿。”胡胖子说,“吓醒了,一身冷汗。”
又是眼睛。
姜未染走到舷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海模糊一片。他盯着看了很久,恍惚间,好像真看见海面下有光点闪烁,像眼睛,一眨一眨。
他摇摇头,幻觉。
下午,雨势稍小,但风没停。船摇晃得厉害,走路都得扶著墙。
姜未染去找阿青。
阿青和林晚在舱室里。林晚在整理装备,阿青坐在床边,面前摊开一堆瓶瓶罐罐,正在配药。
“小周的烧能退吗?”姜未染问。
阿青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用纸包好:“我配了退烧药,但治标不治本。他这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怎么说?”
“被吓到了。”阿青说,“魂不守舍。药只能退烧,安神得靠他自己。”
她包好药,递给姜未染:“早晚各一包,温水送服。另外,这个香囊你带着。
那是个小布囊,深青色,绣著古怪的纹路,闻著有股草药味。
“这是什么?”
“安神香。”阿青说,“苗疆的方子,能定魂。戴着它,不容易被邪音侵扰。”
姜未染接过,揣进兜里。布囊有点温热。
“你也听见了?”他问。
阿青点头:“昨晚,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我。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戴着香囊,没受影响。”
看来这香囊确实有用。
姜未染把药送去给小周。小周还昏睡着,喂药很费劲,好不容易灌下去半包。老刘那边,郑船长亲自照顾,不让外人进。
傍晚,风雨又大了。
船颠簸得厉害,桌上的东西滚来滚去。餐厅通知,晚餐改送舱室,大家别出来。
姜未染和胡胖子在舱室里啃压缩饼干,就着凉水。饼干很干,噎得慌。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胡胖子嘟囔。
正说著,船身猛地一晃。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姜未染没坐稳,从床上摔下来。胡胖子在上铺,差点被甩出去,死死抓住栏杆。
灯灭了。
舱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舷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一瞬间。
“操!”胡胖子骂,“停电了?”
姜未染爬起来,摸到门边。走廊里也黑著,能听见其他舱室的惊呼声。
“待在舱里别动。”他对胡胖子说,自己摸黑往驾驶室走。
走廊里很乱,有人跑动,有人喊。手电筒光乱晃,照亮一张张惊慌的脸。
姜未染扶著墙,一步步往上走。楼梯很陡,船又在晃,走得艰难。
上到驾驶室,门开着。里面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郑船长和李大副在操作台前,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姜未染问。
“发电机跳闸了。”李大副说,“正在抢修。”
“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郑船长盯着雷达屏幕,上面一片雪花。声呐也失灵了,只有单调的嗡嗡声。
“通讯断了。”他说,“卫星电话、无线电,都没信号。”
姜未染心里一沉。
在深海,失去通讯,等于瞎子聋子。
外面雷声滚滚,闪电一道道劈下,照亮海面。浪头越来越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船还能坚持吗?”姜未染问。
“暂时没问题。”郑船长说,“但得尽快恢复动力。光靠惯性漂,迟早被浪打翻。”
正说著,老海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著那个罗盘。
“老郑,你看这个!”他把罗盘递过去。
罗盘指针在疯狂旋转,快得看不清。
“这怎么回事?”郑船长皱眉。
“磁场全乱了。”老海喘着气,“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什么东西?”
老海没说话,指了指舷窗外。
又一道闪电划过。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海面上,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船,不是礁石。
是个巨大的,黑色的,像山一样的轮廓。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几十米高,表面光滑,反射著惨白的电光。
最可怕的是,那东西上面,有无数光点。
密密麻麻,像眼睛。
一眨,一眨。
“那那是什么?”李大副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但那个轮廓,已经印在每个人脑子里。
姜未染冲到舷窗边,贴著玻璃往外看。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
很近。
“加速!”郑船长吼道,“不管用什么办法,马上恢复动力!离开这儿!”
李大副扑向操作台,手忙脚乱。
老海抓住姜未染胳膊:“小子,那东西我在二十年前见过。”
“是什么?”
“不知道。”老海摇头,“但上次见它,我们差点回不来。”
舱外传来尖叫声。
是科考队的人,在走廊里乱跑。有人喊:“下面!下面有东西!”
姜未染转身冲出去。
下到中层甲板,几个研究员挤在舷窗边,指著外面,脸色煞白。
姜未染凑过去看。
海水下面,有光。
不是闪电的反光,是自发光。青白色的,像磷火,一团一团,从深处往上飘。
光团里,隐约有影子。
人形的影子。
但扭曲,怪异,四肢细长,脑袋不成比例。
它们随着光团上升,越来越近。
最近的一个,几乎贴到舷窗上。
姜未染看清了。
那东西有脸。
但没有五官。
只有一双眼睛。
巨大的,暗红色的,重瞳的眼睛。
正隔着玻璃,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