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出去两个钟头,天完全黑了。
海上的黑和陆上不一样。陆上总有光,路灯、窗户、车灯,总有点亮。海上没有,除了船本身的灯光,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偶尔有远处的船灯,像萤火虫,一闪就过去了。
甲板上风大,呆久了冷。几个人回舱室休息。
姜未染和胡胖子一间,老海自己一间,林晚和阿青一间。舱室很小,两张上下铺,中间过道只能侧身过。胡胖子把包塞床底下,爬上去试了试,床板嘎吱响。
“这床结实吗?”他问。
“船不翻就结实。”姜未染说。
他坐到下铺,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上面记着之前的一些线索:湘西的祭坛、沙漠的女王、巫彭的残魂、归墟的传说。一条条,一段段,看似有关联,又总觉得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胡胖子在上铺翻了个身:“老姜,你说深海底下,真会有城市?”
“不知道。”
“那咱们去干啥?”
“找人,找东西。”
“要是找不到呢?”
姜未染没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找不到周守正,找不到第三颗神瞳,怎么办?四十天的航行,几万里的路,就这么白跑一趟?
但不去,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正想着,船身突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很突然。桌上水杯滑到边缘,姜未染伸手按住。上铺胡胖子骂了声:“我操,怎么回事?”
“正常颠簸。”姜未染说。
可心里觉得不对劲。
这晃法,不像普通波浪。像船底蹭到了什么东西。
他起身出舱,往甲板走。走廊里碰到老海,也刚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黄铜罗盘。
“你也感觉到了?”老海问。
“船晃得怪。”姜未染说。
两人上到甲板。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驾驶室灯光通明,能看见郑船长和李大副的身影。海面漆黑,只有船灯照亮的一小片波浪,白沫翻滚。
老海把罗盘平放在手心。
指针在剧烈抖动,不是固定指向,而是左右摇摆,像在寻找什么。
“有东西。”老海低声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罗盘这样,说明磁场乱了。”
姜未染望向海面。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有种感觉,像有什么在下面,跟着船。
“要不要告诉船长?”他问。
“没用。”老海摇头,“他没仪器,光凭感觉,不会信。”
正说著,驾驶室门开了,郑船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强光手电筒,往海面照。
“姜老板,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透透气。”姜未染说。
郑船长走到栏杆边,用手电筒扫视海面。光柱切过波浪,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下颠簸,有点怪。”郑船长说,“声呐显示正常,没障碍物。”
“可能只是大浪。”老海说。
郑船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像在怀疑,又像在担心。
他又照了一会儿,收起手电筒:“早点休息吧,夜里海上凉。”
回到舱室,胡胖子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姜未染躺下,却睡不着。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引擎的轰鸣,还有船体破浪的哗哗声。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他坐起来,仔细听。脚步声往船尾去了。他披上外套,轻轻开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但尾舱的门虚掩著。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工具间,堆著缆绳、油桶、备用零件。一个人蹲在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在发抖。
是船上的一个年轻水手,白天见过,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
“小周?”姜未染叫了一声。
小周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一点。
“有有东西”他声音发颤,“在下面叫我”
姜未染蹲下身:“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小周摇头,“声音从海里传上来叫我名字”
“你听见了?”
“嗯不止我老刘也听见了但他不敢说”
老刘是另一个水手,四十多岁,老船员了。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声音说什么?”姜未染问。
“说”小周吞了口唾沫,“说‘下来’‘下来陪我’”
姜未染心里一沉。
又是低语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港以后”小周说,“一开始很轻以为听错了后来越来越清楚刚才刚才它碰了船”
“碰船?”
“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船底蹭过去很大”
姜未染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别跟别人说,免得大家慌。”
“可”
“我去查。”姜未染说,“你相信我。”
小周看着他,慢慢点头。
送小周回舱室后,姜未染没回自己房间。他上到甲板,找到老海。
老海也没睡,坐在缆桩上抽烟。看见姜未染,递了根烟过来。
姜未染接了,点上,深吸一口。
“小周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低语声。叫他的名字,让他下去。”
老海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有谁听见了?”
“他说老刘也听见了,但不敢说。”
老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进海里:“这片海,不对劲。”
“怎么说?”
“我跑船四十年,去过很多地方。”老海看着黑暗的海面,“有的地方邪门,但邪门有邪门的道理。海底有沉船,有火山,有地磁异常,都会让人产生幻觉。但这里”
他顿了顿:“这里什么都没有。水深四千米,底下是平坦的海盆。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怪事。”
“可偏偏就有。”
“对。”老海点头,“所以我说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故意在这儿等著。”
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风声,浪声,引擎声。
过了会儿,姜未染问:“您当年遇上怪声那次,后来怎么好的?”
“突然就好了。”老海说,“船开出去十几海里,声音就没了。像那东西,只在某个区域活动。”
“我们离那个区域还有多远?”
“按航速,还得七八天。”
姜未染算了算时间。七八天,够发生很多事了。
后半夜,姜未染回舱室躺下。胡胖子还在打呼,睡得很沉。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但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声音。
小周说的低语。巫彭的残魂。沙漠女王的警告。还有王韵那句轻轻的“我等你”。
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时,船身摇晃得厉害。胡胖子从上铺爬下来,脸色发白:“老姜,我好像晕船了。”
姜未染坐起来,也觉得有点恶心。不是晕船的那种恶心,是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出舱室,走廊里碰到林晚和阿青。林晚还好,阿青脸色也不太好。
“海上风浪大了。”林晚说,“郑船长说今天有雨。”
上到甲板,果然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海面灰蒙蒙的,浪比昨天大,白沫翻涌。风里带着雨腥味。
早餐时,餐厅气氛有点闷。
科考队的人还在聊数据,但声音小了。船员们吃饭很快,吃完就走。小周没来,老刘也不在。
郑船长坐在角落,面前摆着海图,眉头紧锁。
姜未染端著餐盘过去:“郑船长,今天天气不好?”
“嗯。”郑船长头也没抬,“气象预报说有小到中雨,浪高两到三米。正常航行没问题,但作业得停。”
他指了指海图:“按计划,今天该做第一次深水采样。现在只能推迟。”
“船上有谁不舒服吗?”姜未染试探著问。
郑船长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看小周和老刘没来吃饭。”
“小周发烧了,在舱室休息。老刘值班。”郑船长说,“海上就这样,小病小痛常见。”
他说得平静,但姜未染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
他在隐瞒什么。
饭后,姜未染去找小周。
舱室门关着,敲了敲,没回应。轻轻推开,小周躺在床上,盖著被子,脸色潮红,额头全是汗。
“小周?”姜未染叫了一声。
小周没反应,但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姜未染凑近听。
“别叫了别叫了”
他在说梦话。
姜未染伸手摸他额头,很烫。正要去找药,小周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它在下面”小周盯着他,眼睛充血,“它上来了”
“什么上来了?”
“眼睛”小周声音嘶哑,“好多眼睛在看我”
说完,他松开手,又昏睡过去。
姜未染站直身子,手腕上一圈红印。
他走出舱室,关上门。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回到自己舱室,胡胖子还在床上躺着,哼哼唧唧。姜未染从背包里翻出那本爷爷的笔记,翻到关于深海的那几页。
“海客言,夜有异光,自海底出,色青白,如磷火”
“渔者归,皆言闻声,似妇人泣,又似婴啼”
“余疑为海兽鸣叫,然海客坚称非是”
爷爷当年听到的,和现在发生的,几乎一样。
异光,怪声,幻觉。
这不是偶然。
这是某种规律。
姜未染合上笔记,看向舷窗外。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海面灰暗,浪涛汹涌。
船在风雨中前行,驶向更深的海域。
而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