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胡胖子把两个大背包拎出来，塞进车后备箱。接着是阿青的竹篓，用油布裹得严实。林晚拎着两个手提箱，里面是电子设备和资料。老海只带了个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轻装上阵。
姜未染最后出来，背着个登山包，手里提着那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是他爷爷留下的工具，还有王韵的袍子——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五个人，一辆车，挤得满满当当。
车是陈教授安排的，七座商务车。司机是个年轻人，话不多，等人都上了车，点火，挂挡，缓缓驶出古玩街。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车灯切开晨雾，轮胎压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姜未染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店铺，路灯，行道树。
熟悉的景象，一点点远去。
他知道，这一走，少则一个月，多则说不准。
旁边胡胖子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潜水服、面镜、呼吸管、脚蹼对了，手电筒！手电筒带了吗？”
“带了。”林晚说，“三把强光手电筒，备用电池二十节。”
“潜水刀呢？”
“在侧袋。”
阿青闭目养神，老海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上了高速。窗外景色变成农田、厂房、远处的山。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有些晃眼。
上午十点，车到青岛。
码头上停著不少船。货轮、渔船、游艇，大大小小，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混著柴油味，还有鱼市飘来的咸腥。
“海探七号”停在三号码头。
船身漆成白色，上面有蓝色条纹。船体不算特别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甲板上立著吊臂、绞车，还有几个集装箱似的设备舱。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旁，看见他们下车，迎了过来。
“姜老板？”他伸出手，“我是郑海，这船的船长。”
姜未染和他握手。郑船长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力道很大。
“麻烦郑船长了。”姜未染说。
“不麻烦。”郑船长笑笑，“陈教授交代过了。走，先上船，安顿一下。”
他领着五人上舷梯。舷梯有点陡，胡胖子背着大包，走得小心翼翼。阿青倒是轻快，几步就上去了。
甲板很干净，能看见防滑纹。几个水手在忙碌，看见他们，点头示意，没多说话。
郑船长带他们下到船舱。走廊很窄，两边是舱门。他打开三间相邻的舱室：“条件有限，两人一间。姜老板和林小姐各一间单人间，剩下三位挤一挤。”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小桌子，一个壁柜。有舷窗，能看见外面的海。
胡胖子把包扔在下铺：“我睡下面，老海您睡上面？”
老海摆摆手：“我睡哪都行。”
安顿好行李，郑船长带他们参观船。
驾驶室在顶层，视野开阔。雷达屏幕、电子海图、通讯设备，一应俱全。大副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调试仪器，看见他们，点点头。
“这是李大副。”郑船长介绍，“这趟航行，他负责具体操作。”
往下是实验室，里面摆着各种仪器。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忙，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这是科考队的。”郑船长说，“他们主要做海洋环境监测，跟你们任务不冲突。但地方小，互相体谅。”
再往下是机舱，噪音很大，热。轮机长是个光头，满身油污，正在检查设备。看见郑船长，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
最后是餐厅，兼做会议室。几张长桌，椅子固定在地板上。厨房在旁边，能听见切菜的声音。
“三餐定时。”郑船长说，“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错过自己解决。淡水限量，洗澡每人每天五分钟。”
胡胖子咧嘴：“五分钟？洗个脸都不够。”
“海上淡水金贵。”郑船长说，“习惯就好。”
参观完，回到甲板。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郑船长点了根烟，看着远处海面：“陈教授说，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深海。”
“是。”姜未染说。
“多深？”
“不知道。可能几百米，可能几千米。”
郑船长吐了口烟：“‘海探七号’最大作业深度三千米。再深，就得用特殊潜水器了，我们没有。”
“先用遥控潜水器探路。”姜未染说，“如果真需要人下去，再说。”
郑船长看了他一眼：“深海潜水，不是闹著玩的。水压、低温、能见度，都是问题。而且”他顿了顿，“那片海域，有点邪门。”
“您去过？”
“没去过。”郑船长摇头，“但听同行说过。几年前有条科考船去过，结果声呐故障，好几个船员说听见怪声，回来病了一场。”
又是怪声。
姜未染想起老海说的，周守正笔记里写的。
“具体什么位置？”他问。
郑船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摊在甲板的箱子上。手指点在一个坐标上：“就这儿。这片海没什么特别，水深四千米左右，底下是海沟。但奇怪的是，声呐扫过去，回波很乱，像是有大量不规则结构。”
“可能是海底山。”老海凑过来看。
“不像。”郑船长摇头，“海底山的回波有规律。这个乱七八糟，像一堆废墟。”
废墟。
海底城市。
姜未染看着那个坐标，心里隐隐发紧。
中午在餐厅吃饭。
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馒头，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科考队的人也来了，七八个人，坐了两桌。他们聊著专业术语，声呐数据、水温梯度、洋流变化。
姜未染这桌很安静。
胡胖子啃著馒头，小声说：“这伙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海上就这样。”老海说，“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吃完饭，郑船长召集所有人开会。
除了船员和科考队，还有姜未染五人。挤在餐厅里，有点闷。
郑船长站在前面，指著墙上的海图：“航线已经定了。预计航行十二天抵达目标海域。这期间，科考队按计划进行沿途采样和监测。抵达后，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作业。”
他看向姜未染：“姜老板，你们的目标区域，离我们主要作业区有五海里。到时候会放小艇送你们过去，但每天必须按时返回母船。海上天气变化快，不能大意。”
姜未染点头：“明白。”
“另外。”郑船长语气严肃，“海上规矩，一切听指挥。尤其是遇到突发情况，我说撤就得撤，不能犹豫。”
众人都点头。
下午，船开始做最后准备。
加油，加水，检查设备。姜未染几人也忙着整理自己的装备。潜水服要试穿，气瓶要检查压力，工具要清点。
老海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老式罗盘，黄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他放在甲板上，盯着指针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姜未染问。
“指针有点飘。”老海说，“正常该指北，但现在微微偏东。”
“磁偏角？”
“不是。”老海摇头，“磁偏角是固定的。这个在动。”
他拿起罗盘，在甲板上走了几步。指针随着他的移动，微微摆动，但始终偏向船头方向。
“船头朝哪？”老海问。
姜未染看了眼驾驶室外的方位仪：“正东。”
“那就对了。”老海说，“指针指的不是北，是我们要去的方向。”
姜未染心里一动。
这罗盘，在指路。
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郑船长下令起锚。
引擎轰鸣，船身微微震动。缆绳收起，舷梯撤离。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航道。
姜未染站在甲板栏杆边，看着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灯火，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暮色里。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湿的凉意。
胡胖子趴在栏杆上，看着船尾翻起的白浪：“这一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林晚说，“下一站补给港可以下船。”
“那不行。”胡胖子挺直腰板，“我胡胖子是那种人吗？”
阿青在旁边笑，没说话。
老海点了根烟，眯着眼看远处海平面：“天黑前能出港。夜里航行，明天就进公海了。”
姜未染没说话。
他摸了摸胸口。
光团很安静，但微微发烫。
像在提醒他，路还长。
船驶出防波堤，进入开阔海域。浪大了一些，船开始轻微摇晃。
天彻底黑了。
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波浪。
星辰渐显，银河横跨天际。
深海之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