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教授又来了。
这次没带小李,就他一个人,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时,胡胖子正在后院倒腾装备,林晚在柜台后面记账,姜未染在楼上没下来。
“姜老板在吗?”陈教授问。
林晚抬头:“在楼上。您稍等。”
她朝后院喊了声:“胖子,叫老姜下来。”
胡胖子应了声,咚咚咚跑上楼。不一会儿,姜未染下来了,穿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有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陈教授。”他点点头,走到柜台后坐下,“这么早。”
“事情急。”陈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柜台上,“船找到了。”
姜未染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文件。第一份是船舶资料,“海探七号”,一艘中型海洋调查船,隶属某海洋研究所,长六十二米,宽十米,排水量一千二百吨。配有侧扫声呐、多波束测深仪、遥控潜水器,还有一套饱和潜水系统。
第二份是船员名单。船长姓郑,五十八岁,老海员了。大副、轮机长、水手,一共十二人。
第三份是行程安排。计划从青岛出发,经东海进入太平洋,航程约十二天抵达目标海域。作业时间预留十五天,然后再用十二天返航。
整个行程,将近四十天。
“船不错。”姜未染合上文件夹,“多少钱?”
“不用钱。”陈教授说,“这船本来就有科考任务,去那片海域采集数据。你们算是搭个便车。”
“条件呢?”姜未染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这种级别的船,一天光油钱就得几万。
陈教授笑了:“姜老板是明白人。条件很简单——你们发现的任何文物、遗迹信息,我们要共享。如果涉及到特殊现象,我们需要完整记录。”
“就这些?”
“就这些。”陈教授顿了顿,“当然,如果真有危险,以安全为先。船长老郑经验丰富,他知道分寸。”
姜未染没马上答应。
他看向林晚,林晚点点头。又看向胡胖子,胡胖子咧嘴:“有船坐还不好?总比咱自己划筏子强。”
“什么时候出发?”姜未染问。
“下周三。”陈教授说,“还有五天。你们需要准备什么特殊装备,可以列个单子,我看看能不能协调。”
姜未染想了想:“潜水装备我们自己有,但需要检查维护。另外,要一些水下照明、摄影的设备。”
“这个好办。”陈教授记下来,“还有吗?”
“人。”姜未染说,“除了我们三个,还要带两个人。”
“谁?”
“一个苗疆的巫女,叫阿青。擅长草药和解毒,海上用得上。”姜未染说,“还有一个我得问问。”
陈教授没多问:“行,你联系。船上有空余舱位,多两个人没问题。”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
门关上,胡胖子凑过来:“老姜,阿青我知道,另一个谁啊?”
姜未染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备注“老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海叔,是我,姜未染。”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姜?你爷爷的孙子?”
“是。”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爷爷走了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姜未染说,“海叔,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要出一趟海,深海。需要个懂行的人。”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去哪?”老海问。
“太平洋,具体坐标等会儿发您。”姜未染说,“可能有点危险。”
老海笑了,笑声干哑:“我老海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什么危险没见过?台风、暗流、海盗,都过来了。”
“这次不一样。”姜未染说,“可能不是自然危险。”
“那是什么?海怪?”老海还在笑,“小姜,你爷爷当年也跟我说过这种话。结果呢?就是条大点的乌贼。”
姜未染没笑:“海叔,我爷爷当年有没有跟您提过‘归墟’?”
笑声停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粗重,缓慢。
过了好一会儿,老海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在查一些东西。”姜未染说,“可能和归墟有关。”
“你在哪?”
“往生斋。”
“等我。”老海说,“我明天到。”
电话挂了。
姜未染放下手机,胡胖子瞪着眼:“老海?谁啊?”
“我爷爷的老朋友。”姜未染说,“跑船的,后来不跑了,在福建开了个船具店。但他懂的东西,比很多海洋学家都多。”
“懂什么?”
“懂海。”姜未染说,“懂那些海图不标、书不记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店里忙了起来。
阿青从湘西赶过来,背了个大竹篓,里面瓶瓶罐罐一堆。她听了要去深海,也没多问,只说:“我备了些防晕船的药,还有驱蚊的——海上也有蚊子。”
胡胖子把之前买的潜水装备都搬出来,检查气瓶、调节器、面镜。有些橡胶件老化了,得换。林晚负责采购其他物资:防水手电筒、电池、急救包、压缩饼干、淡水净化片
姜未染则一直在等老海。
第四天下午,老海到了。
是个干瘦的老头,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是双旧解放鞋,背着一个帆布包。
进门时,他先看了看店里,目光在那些古董上扫过,最后落在姜未染脸上。
“像。”他说,“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真像。”
姜未染给他倒了茶。
老海没坐,站着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坐标给我看看。”
姜未染把卫星地图递过去。
老海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地方”他喃喃道,“我去过。”
姜未染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老海放下地图,“当时我跟一条渔船,去那边捕金枪鱼。结果鱼没捕到,遇上怪事。”
“什么怪事?”
“声呐坏了。”老海说,“不是一般坏,是彻底失灵,屏幕上全是乱码。船长以为是设备故障,但备用声呐也一样。后来我们停船检查,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老海摇头,“像唱歌,又像说话,但不是人话。从海里传上来,整个船都能听见。船上有个大学生,说那是‘鲸歌’,但我知道不是。鲸歌我听过,不是那样。”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叫你。”
姜未染想起周守正笔记里提到的“低语声”。
“后来呢?”
“后来船长怕了,下令返航。”老海说,“但船开不动。发动机正常,螺旋桨在转,但船就是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折腾了俩小时,突然又能动了,我们赶紧跑。”
他看向姜未染:“你知道船长回去后怎么说吗?”
“怎么说?”
“他说,那片海下面,有座城。”老海压低声音,“他说他看见了,透过舷窗看见的。巨石头,长满海藻,还有眼睛。”
“眼睛?”
“对,眼睛。”老海点头,“他说那些石头上,长着眼睛,会动,会盯着你看。”
姜未染没说话。
他想起沙漠里那些壁画,想起神瞳。
“海叔,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海说,“重要的是,你要去。你爷爷当年也想去,但没去成。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孙子要去,让我一定跟着。”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说,你们姜家人,命里就该去一趟归墟。”老海看着他,“他说那里有你们家的债,得还。”
债?
姜未染皱眉。
他从没听爷爷提过。
“什么债?”
“他没细说。”老海摇头,“只说跟‘眼睛’有关。”
眼睛。
又是眼睛。
姜未染摸了摸胸口。光团微微发烫,像在回应。
“海叔,您还愿意去吗?”他问。
老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怕的?再说了,你爷爷的托付,我得完成。”
他拍拍帆布包:“家伙我都带来了。罗盘、六分仪,还有些老物件,海上用得着。”
事情就这么定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几人在后院吃饭。
胡胖子做了几个硬菜: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还开了瓶白酒。阿青从竹篓里拿出个小陶罐,说是自己酿的药酒,能驱寒。
老海喝了一口,咧嘴:“够劲!”
林晚不喝酒,以茶代酒。姜未染喝了半杯,就觉得有点上头。
饭吃到一半,胡胖子问:“老姜,这一趟,真能找到那什么神瞳?”
“不知道。”姜未染说,“但得去。”
“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姜未染顿了顿,“然后想办法处理掉。”
“怎么处理?”
“不知道。”
胡胖子还想问,被林晚瞪了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老海在旁边笑:“年轻人,别想那么多。海上走一趟,该来的总会来。”
饭后,老海和胡胖子去检查装备,阿青在厨房熬药茶,说是明天带上船喝。林晚在柜台对账,姜未染一个人上了阁楼。
他打开木盒子,拿出王韵的袍子,抱在怀里。
布料的凉意透过皮肤。
“我要出远门了。”他低声说,“去海上。你要是在,肯定会说‘姜同学,记得带防晒’吧。”
袍子无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青色的布料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姜未染把袍子叠好,放回盒子。
关盒前,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