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走后,店里又静下来。
胡胖子凑到柜台边,盯着那张卫星地图看了半天,挠挠头:“老姜,这地方真要去?”
姜未染没说话。他把地图折好,揣进兜里,转身上了阁楼。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很旧,边角包著铜皮,锁是老式的黄铜锁。
钥匙在摸金符上挂著,很小的一把。
打开箱子,里面是些老物件。罗盘、墨斗、几本线装书、一捆用油纸包著的蜡烛,还有几个瓷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最底下,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姜未染把笔记本拿出来,拍了拍灰。封面上没写字,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翻开,里面是他爷爷姜老九的笔迹。
工整的小楷,记录著一些古墓的位置、结构、机关解法。还有不少手绘的草图,线条精细,标注详细。
翻到后面几页,内容变了。
不再是古墓记录,而是一些零散的见闻。
“民国二十七年,于闽南遇一海客,言及东海之外有墟,深不可测,夜有异光”
“其人曰,墟中有城,非人所能居,偶有渔者误入,归则癫狂,言语混乱,曰见巨物眠于深壑”
“余疑为海市蜃楼,然海客神色惊惶,不似作伪”
姜未染盯着这几行字。
东海之外有墟。
深海之城。
和他现在要去的地方,太像了。
爷爷当年也听说过类似的地方?还是说,这种地方不止一处?
他继续往下翻。
又几页后,有一段更简短的记录。
“辛亥年,收一异器,据传出自南洋沉船。器形如瞳,色暗红,触之有温,久视则心悸。疑为邪物,遂封于匣,沉入后山水潭”
姜未染手一抖。
器形如瞳,色暗红。
第三颗神瞳?
爷爷曾经得到过,但又扔了?
不对,时间对不上。爷爷记录的是辛亥年,那是1911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如果真是神瞳,一百多年,早该苏醒了。
除非那不是完整的神瞳。
也许只是碎片,或者仿制品。
但这也说明,神瞳这种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人接触过,而且不止一颗。
姜未染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
线索太多,太乱。
湘西、西域、深海,三个地方,三颗神瞳。巫彭说还有更多,是真的吗?如果真有更多,散布在世界各地,那该有多少?
他不敢想。
楼下传来胡胖子的声音:“老姜,下来吃饭!”
姜未染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下楼时,胡胖子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炒青菜、红烧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盆紫菜汤。林晚盛好饭,三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
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晖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金色。
“陈教授那边,你怎么打算?”林晚夹了块鸡蛋,问。
“去。”姜未染说。
“真去?”胡胖子瞪眼,“那可是深海,跟地上两码事。咱这装备,顶多下个河沟,深海?下去就上不来了。”
“所以要准备。”姜未染扒了口饭,“专业的潜水设备,船,人手。”
“哪来的钱?”胡胖子问。
这是个现实问题。
往生斋生意一般,姜未染这些年攒的钱,上一趟湘西和西域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深海探险,烧钱的速度能让人心脏病发作。
林晚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我这些年攒的。”她说,“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姜未染看着她,没动。
“别这么看我。”林晚笑了,“我不是白给。这一趟,我也去。这钱算我入伙。”
“你不行。”姜未染摇头,“深海太危险。”
“湘西不危险?西域不危险?”林晚反问,“我都跟过来了,还怕这个?”
胡胖子在旁边咂嘴:“妹子,你是真虎啊。”
“少废话。”林晚瞪他,“你就说去不去?”
“去啊!”胡胖子一拍桌子,“老姜去哪我去哪,这还用问?”
姜未染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知道,劝不住。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倔。
吃完饭,胡胖子收拾碗筷,林晚去前厅看店。姜未染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烟是 cheap 的本地烟,呛,但够劲。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姜未染接了。
“姜老板?”对面是个女声,年轻,利落,“我是小李,白天和陈教授一起去你店里的。”
“有事?”
“陈教授让我给你传份资料。”小李说,“关于周守正教授的研究笔记,扫描件。你邮箱多少?”
姜未染报了个邮箱地址。
“马上发你。”小李说,“另外,陈教授让我提醒你,如果决定去,最好尽快。气象预报显示,下个月初,目标海域会有持续的好天气窗口,错过就得再等半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手机很快收到邮件提醒。
姜未染回屋,打开电脑。老式的台式机,开机嗡嗡响。登邮箱,下载附件。
文件不小,一百多兆。解压后,是一堆图片文件,都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
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很急。
姜未染一张张翻看。
前面大多是学术内容,关于西域古国的历史、文化、艺术。中间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记录。
“三月十二日,于敦煌市场购得铜镜一面,背面刻纹非中原样式,疑为古于阗国祭祀图”
“四月三日,破译部分刻纹,指向‘深海之眼’概念,似与古神话有关”
“五月七日,查考《山海经》《淮南子》及海外奇谈,发现‘归墟’‘沃焦’等记载,或与‘深海之眼’为同一物”
归墟。
姜未染心里一动。
他记得,在王韵那本赶尸派古籍里,也提到过这个词。
那是传说中众水汇聚之地,无底之谷。
翻到后面,笔记内容越来越玄。
“六月二十日,夜梦巨城于海底,石质非人工,有低语声,醒来头痛欲裂”
“七月五日,联络国外同行,得知太平洋某处确有异常声学信号,持续多年,来源不明”
“七月十八日,决定前往。此行凶险,然真相在即,不可不查。若未归,望后人继之”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个大概。
深海之中,一座巨大的城市废墟。建筑风格诡异,非方非圆,棱角扭曲。城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只眼睛。
旁边标注著一行小字:
“拉莱耶——沉睡之神居所,亦为封印之地。”
姜未染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图片,打开浏览器,搜索“拉莱耶”。
跳出不少结果,大多是小说、游戏里的设定。克苏鲁神话,旧日支配者,沉睡之神克苏鲁,城市拉莱耶。
虚构的故事。
但周守正的笔记,和他亲眼见过的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不是虚构。
至少,不全是。
窗外完全黑了。
姜未染关了电脑,走到前厅。店里没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亮纹。
林晚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手机的光看东西。胡胖子躺在躺椅上,已经睡着了,鼾声轻微。
“看完了?”林晚抬头问。
“嗯。”
“怎么样?”
“很麻烦。”姜未染说。
“多麻烦?”
“可能回不来那种麻烦。”
林晚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上楼后,姜未染在柜台后坐下,点起一盏小台灯。
灯光昏黄,刚好照亮桌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
想了想,开始画。
先画三个点,呈三角形。
湘西、西域、深海。
然后在三个点之间连线,形成一个面。
再往上,画第四个点,悬在三角形上方。
归墟。
传说中,天下水最终汇聚之地。
如果三颗神瞳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这个源头,很可能就在归墟。
但归墟在哪?
《列子》里说,在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
等于没说。
姜未染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又开始疼了。
胸口的光团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他伸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搏动。
“你也在想,对吗?”他低声说。
光团没有回应。
但烫了一下,像点头。
夜深了。
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姜未染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
深海,巨城,低语。
还有王韵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