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往生斋时,已经是后半夜。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短短的阴影。车停在后门,三人轻手轻脚下车,生怕吵醒邻里。
胡胖子把装备搬进后院,累得直喘粗气。林晚去烧水,姜未染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胸口的青色光团还在发烫,像块烙铁贴在心口。他能感觉到里面能量的流动——两股温和的,一股暴戾但被束缚著的。三股力量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平衡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老姜,喝点水。”
林晚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柜台上。
姜未染睁开眼,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冲鼻,烫嘴。他小口小口喝着,感觉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
胡胖子搬完东西,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姜未染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那儿,冷冷清清的。
“等。”他说。
“等什么?”
“等线索。”姜未染说,“第三颗神瞳在深海,但深海太大了,得有具体坐标。”
“谁会给咱们坐标?”胡胖子挠头。
姜未染没说话。
他想起沙漠女王说的话——三颗神瞳之间有感应。现在他手里有两颗的能量,或许,可以试试反向追踪。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休息。
需要把这一路上经历的事情,好好消化一下。
“先睡一觉。”他站起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三人各自回房。
姜未染的阁楼还是老样子,简单,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桌上摆着那个木盒子,盒子里是王韵的袍子和玉簪。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拿出袍子,抱在怀里。
布料冰凉,但抱久了,好像能感觉到一丝体温。
幻觉吧。
但他愿意相信。
他躺到床上,袍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不安稳。
做了很多梦。
梦见湘西的密林,沙漠的古城,梦见暗红色的池子,梦见巫彭那张脸。还梦见王韵,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背对着他,轻声说:“快一点,姜同学,我等你呢。”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姜未染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他下楼时,胡胖子已经在店里忙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就是拿块抹布,这儿擦擦那儿擦擦,做做样子。
林晚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东西。
“醒了?”她抬头看姜未染,“早饭在厨房,自己去拿。”
姜未染去厨房,拿了两个包子,一碗粥,靠在灶台边吃。包子是胡胖子早上买的,韭菜鸡蛋馅,有点凉了,但还能吃。
正吃著,前门传来敲门声。
不急不缓,三下。
胡胖子放下抹布,看向姜未染。
姜未染放下碗,走到前厅。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发,牛仔外套,背着个双肩包。
两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职业,像画上去的。
“姜老板?”男的开口,声音温和,“我是市文物局的,姓陈。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
姜未染没说话,看着他们。
陈同志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来。
姜未染接过来看。
证件是真的。照片,钢印,都没问题。
但他不信。
文物局的人,不会这种时候上门,还这么客气。
“有事?”他问,把证件还回去。
“有点事想请教。”陈同志收起证件,笑容不变,“方便进去说吗?”
姜未染侧身,让他们进来。
两人进屋,四下打量。陈同志的目光在博古架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柜台,最后落在姜未染脸上。
“姜老板这店,有些年头了吧?”他问。
“祖传的。”姜未染说。
“挺好。”陈同志点头,“现在像这样的老店不多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小李站在他身后,没坐。
胡胖子倒了茶过来,放在桌上。
陈同志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姜老板最近,出远门了?”他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去乡下收点货。”姜未染说。
“哦?哪个乡下?”
“湘西。”
“湘西好啊。”陈同志笑了,“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听说那边古墓多,姜老板这趟,有没有什么收获?”
话里有话。
姜未染心里明镜似的。
这俩人,不是文物局的。
至少,不全是。
“收了几件小玩意。”他说,“不值钱。”
“能看看吗?”
“不好意思,已经出手了。”
陈同志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姜老板,认识这个人吗?”
姜未染低头看。
照片上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一片废墟前。背景是戈壁,远处有山的轮廓。
他不认识。
但觉得眼熟。
“不认识。”他说。
“他姓周,周守正。”陈同志说,“退休的考古教授,专门研究西域历史的。上个月,他去了一趟敦煌,然后就失踪了。”
姜未染心里一跳。
“失踪?”
“对。”陈同志看着他,“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敦煌往西一百公里的地方。他给家人发了条短信,说找到了‘重要的东西’,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姜未染没说话。
他想起沙漠里那座古城,想起那个深坑,想起坑底那些被吸干的尸体。
周守正,可能也在其中。
“你们找我,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们查了周教授的行踪。”陈同志说,“他失踪前,接触过几个古董商,其中一个,就是你。”
姜未染皱眉。
他没印象。
“我最近没在敦煌见过什么人。”
“不是最近。”陈同志摇头,“是三个月前。周教授来你这店里,买过一件东西——一枚唐代的铜镜。”
姜未染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三个月前,是有个老头来店里,看中了一面铜镜,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买走了。他当时没在意,干这行的,什么人都有。
“那面铜镜,有什么问题?”他问。
“铜镜没问题。”陈同志说,“但铜镜背后,刻了一幅地图。周教授就是根据那幅地图,去的敦煌。”
姜未染心里一沉。
那面铜镜,是他从乡下收来的,一直没仔细看过。如果背后真有地图,那他等于是无意中,把一个人送上了死路。
“我不知道地图的事。”他说。
“我相信。”陈同志点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周教授失踪,我们得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看着姜未染:“姜老板,你最近也去了敦煌,对吧?”
姜未染没否认。
“你去干什么?”陈同志问。
“收古董。”
“在哪儿收的?”
“乡下。”
“具体位置?”
姜未染沉默。
陈同志笑了。
“姜老板,我不是来查你的。”他说,“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
“对。”陈同志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教授的研究,涉及一些敏感内容。他失踪前,给局里发过一份简报,说发现了‘西域古国的神秘遗迹’,可能和某种‘未知文明’有关。”
未知文明。
姜未染想起沙漠女王,想起神瞳,想起那些壁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查到,周教授在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是打给你的店。”陈同志说,“虽然你没接,但他留了言。”
姜未染愣住。
他店里是有部老式电话,但他很少用,平时都是胡胖子接。这几个月他东奔西跑,根本没注意过有没有留言。
胡胖子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那个我好像听过。”他小声说,“是有个老头打电话来,说了堆听不懂的话,我当是骚扰电话,就没跟你说”
“他说了什么?”陈同志问。
胡胖子挠头:“说什么‘星图’,‘深海’,‘拉莱耶’乱七八糟的,我也没记全。”
拉莱耶。
姜未染心里一紧。
第三颗神瞳的所在地。
深海拉莱耶。
陈同志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打印件。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区域——太平洋深处,一片没有名字的海域。
“这是周教授最后定位的位置。”陈同志说,“也是他简报里提到的,‘拉莱耶’的可能坐标。”
他看向姜未染。
“姜老板,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起去看看。”
姜未染看着地图。
那片海域,离任何陆地都很远,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迹。
他知道,这一趟,躲不掉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答应。
“我得考虑考虑。”他说。
“当然。”陈同志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听答复。”
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带着小李离开了。
门关上。
店里又安静下来。
胡胖子凑过来,小声问:“老姜,你真要去?”
姜未染没回答。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叫周守正的老头。
老头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
也是送命的预兆。
“准备一下。”姜未染说。
“准备什么?”
“出海的装备。”他放下照片,“这一趟,得往深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