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青红交织,混成一团,分不清边界。
姜未染感觉自己飘着,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像一片叶子落在激流里,被扯著往前冲。
前方有声音。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
“回来”
“归一”
是巫彭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某种韵律,像念咒。
姜未染想抵抗,但使不上劲。他的意识被光包裹着,拉扯著,往深处拖。
然后,光突然散了。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地面是黑色的焦土,裂缝纵横,冒着热气。
远处有山,光秃秃的,山体上爬满暗红色的脉络,像血管。
这是巫彭的意识空间。
姜未染低头看自己。
他有身体了。和现实中一样,穿着那身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冲锋衣。手里还握著破煞匕首,刀身在暗红天光下泛著冷铁色。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未染转身。
一个老者站在十步外。
穿着兽皮和麻布缝成的袍子,头发披散,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是暗红色的重瞳,正盯着他。
巫彭。
或者说,是巫彭残留在神瞳里的意识投影。
“这是哪里?”姜未染问。
“我的记忆。”巫彭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山,“三千年前,巫族的圣山。现在,只剩这些了。”
他顿了顿,重瞳里闪过一丝狂热:“但很快,一切都会重生。神瞳会吸收足够的养分,破茧而出。我会以新的形态,回归人间。”
“养分?”姜未染握紧匕首,“你指什么?”
“你。”巫彭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你的生命,你的意识,还有你带来的那两个同类。”
同类。
指的是王韵和大巫的光点。
“她们不是你的同类。”姜未染说。
“不,她们是。”巫彭摇头,“她们身上有巫族的印记,有神瞳的力量。虽然微弱,但本质相同。只要吸收了她们,我就能——”
话音未落,姜未染动了。
他脚下一蹬,冲向巫彭,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没有废话。
在这种地方,谈判没用。
巫彭没躲。
匕首刺穿他的喉咙,但没血。伤口处涌出暗红色的光,像液体,又像雾。
巫彭低头看看匕首,又抬头看姜未染,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在这里,你杀不了我。”
他抬手,抓住姜未染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姜未染感觉手腕要断了。他想抽回手,但抽不动。
巫彭凑近,重瞳里映出他的脸。
“你看,你和我,其实很像。”巫彭的声音变得轻柔,像蛊惑,“你也有窥探死亡的能力,不是吗?渡魂眼那是巫族血脉的证明。”
“我不是巫族。”
“你是。”巫彭说,“你的祖先,一定和巫族通婚过。否则你不会有这种能力。这是天赋,是恩赐,是——”
姜未染突然松手。
放开匕首,身体后仰,一脚踹在巫彭胸口。
借力挣脱。
他后退几步,喘着气,看着巫彭把匕首从喉咙里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匕首落地的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在这里,武器没用。
“你还不明白吗?”巫彭张开双臂,“这里是意识的世界。你的力量,你的技巧,在这里都没用。唯一有用的,是意志。”
他顿了顿,重瞳里闪过一丝狡黠:“但你的意志,能强过我吗?我在这里待了三千年。三千年,我一直在思考,在沉淀,在——”
“在发疯。”姜未染打断他。
巫彭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许吧。”他说,“但疯,也是一种力量。”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地面震动。
焦土开裂,从裂缝里爬出东西。
人形,但扭曲。四肢反折,脑袋歪在一边,皮肤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密密麻麻,从裂缝里爬出来,围向姜未染。
这些都是巫彭意识里的“记忆”。
被他吞噬的那些族人的残影。
姜未染后退,但后面也有。
他被包围了。
那些残影伸出手,抓向他。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冰凉,刺痛,像被无数根针扎。
同时,有声音钻进他脑子里。
“救我”
“好痛”
“为什么”
是那些族人的最后意识。痛苦,恐惧,绝望。
姜未染咬牙,一拳砸向最近的一个残影。
拳头穿过去,像打中空气。
残影没散,反而抓住他的手臂,往他身上爬。
更多的残影涌上来。
抓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肩膀。
把他往下按。
往焦土里按。
姜未染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焦土像流沙,吸着他往下沉。
残影们压在他身上,叠成小山。
黑暗淹没视野。
窒息。
冰冷。
绝望。
就在意识快要消失时,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清脆的,带着笑意的。
“姜同学,你就这点本事?”
是王韵的声音。
但不是从耳朵听见的。
是从他心里响起来的。
然后,他看见光了。
青色的光。
从他胸口涌出来,像水波一样荡开。光碰到那些残影,残影发出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姜未染从焦土里爬起来,喘著粗气。
胸口在发烫。
他低头看。
衣服下面,透出青色的光。光形成一个图案——眼睛的形状,和王韵项链上那块玉牌一样。
巫族的印记。
王韵留给他的印记。
“她保护了你?”巫彭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嫉妒?
姜未染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焦土,看向巫彭。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是意识的世界。意志,才是力量。”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胸口青光越来越亮。
巫彭后退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这是大巫级别的印记,只有——”
“只有她认可的人,才能有。”姜未染说。
他抬起手。
手掌上,青光凝聚,化作一柄匕首的形状。
和破煞一模一样,但通体青色,半透明。
“现在,”姜未染看着巫彭,“该我了。”
他冲向巫彭。
这次,巫彭躲了。
他挥手,地面隆起,形成土墙。
姜未染一刀劈开。
土墙崩碎。
巫彭再挥手,天空落下暗红色的火雨。
姜未染抬手,青光化作护盾,挡在头顶。
火雨砸在护盾上,溅开,熄灭。
他速度不减,冲到巫彭面前。
一刀刺出。
巫彭想挡,但慢了。
青色匕首刺进他胸口。
这次,有反应了。
巫彭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怎么”
“我说了。”姜未染手腕一拧,“意志,才是力量。”
青光从匕首上爆发,钻进巫彭身体。
巫彭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化作暗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但他还在挣扎。
“不不可能我准备了三千年”
“三千年,你只学会了怎么困住自己。”姜未染说。
他抽出匕首,后退一步。
巫彭跪在地上,身体已经崩解了一半。
他抬头看姜未染,重瞳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你会后悔的”他嘶声道,“神瞳不止三颗还有更多它们会醒来会”
话音未落,他彻底崩解。
化作一片暗红色的光尘,被风吹散。
荒原开始震动。
天空裂开,地面塌陷。
一切都在崩溃。
姜未染感觉身体一轻,被一股力量往上拽。
意识回归。
他睁开眼睛。
还是在池子里。
但池水已经变了颜色。
从暗红色,变成了清澈的透明。
神瞳飘在他面前,但光芒暗淡。黑色的石材表面出现裂痕,瞳孔处的宝石碎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失去光泽。
玻璃瓶掉在池底,碎了。
三个光点飘在空中。
两个青色的——王韵和大巫的,已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青色光团,静静悬浮。
而那个暗红色的神瞳光点,则缩成了一小团,瑟瑟发抖,被青色光团包裹着,像被关在笼子里。
封印,完成了。
用王韵和大巫的力量,加上姜未染的意志,把第二颗神瞳的核心意识——巫彭的残魂——彻底抹除。
现在,这只是一团纯粹的能量。
危险,但可控。
姜未染从池子里爬出来。
浑身湿透,但池水已经没了那种粘稠和冰冷,就像普通的水。
他瘫坐在池边,喘着气。
累。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意识之战,比肉搏更耗神。
他看向那十二具干尸。
干尸们还跪在池边,但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平静。像是解脱了。
他们守护了三千年的使命,结束了。
姜未染坐了很久,直到呼吸平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青色光团前,伸手。
光团飘到他掌心,温润,像玉。
他能感觉到里面的能量。
两股巫族的力量,加上一颗被净化过的神瞳能量。
这些,将来会有用。
他小心地把光团收进怀里——没有容器了,但光团很温顺,就贴在他胸口,像第二颗心脏。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石棺,走过干尸,走上阶梯。
一步一步,往上。
回到祭祀场所时,胡胖子和林晚已经急疯了。
“老姜!”胡胖子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我们在上面等了一天!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差点就——”
“我没事。”姜未染打断他,声音沙哑。
林晚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神瞳呢?”
“解决了。”姜未染说。
他没多解释。
太累了。
三人离开祭祀场所,走出古墓,回到地面。
外面是黄昏。
夕阳把山林染成金色。
姜未染站在崖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颗神瞳,拿到了。
还差最后一颗。
深海。
他摸了摸胸口的光团。
温热。
像某人的体温。
“走吧。”他说,“回去。”
车子驶离棘水崖,驶向城市,驶回人间。
但姜未染知道,这只是一段路的结束。
下一段路,更长,更险。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