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往下，一直往下。
姜未染数着台阶，数到一百的时候就放弃了。太长了，长得不正常。这条阶梯的深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上次他和王韵下去的那个记载室。
空气越来越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像钻进了一座古墓的最深处，几千年没通过风的那种。
铁锈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盖过了一切其他气味。甜腥味混在里面，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头灯的光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不知道。但姜未染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下面。
等着他。
他握紧匕首，继续走。
怀里的玻璃瓶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热。三个光点在里面疯狂旋转，撞得瓶壁砰砰作响，像是要破瓶而出。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洞口。
圆形的洞口，边缘很粗糙，像是天然形成的。洞口往外透著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和呼吸的频率一样。
姜未染在洞口停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头灯的光都照不到边。穹顶很高，上面垂下来无数钟乳石，像倒挂的森林。钟乳石是暗红色的，表面有光泽，像抹了血。
地面是整块的黑色岩石，打磨得很平整。岩石上刻满了巫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子。
池子里不是水。
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和他上次在深坑里看到的一样，但更多，更浓。液体在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
神瞳的光。
第二颗神瞳，就在池子中心。
姜未染慢慢走过去。
脚步踩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震荡，混著液体旋转的汩汩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离池子还有十米远时，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玻璃瓶里的三个光点，突然静止了。
不再旋转，不再撞击。
就定在那里，微微颤抖。
像是在恐惧。
姜未染盯着池子中心。
漩涡旋转的速度在加快。液体翻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煮沸的汤。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空间。
也照亮了池子周围的东西。
池子边缘，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二具石棺。
石棺是青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雕刻。棺盖紧闭，严丝合缝。
而在池子和石棺之间的地面上，跪着十二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干尸。
和上面祭坛石柱上那些一样，但更完整。皮肤还有弹性，五官清晰。他们穿着巫族的服饰——兽皮，麻布，头戴羽毛冠。双手合十，跪在池边，脸朝着池中心。
像是在祈祷。
或者说，是在守护。
姜未染慢慢走近其中一具干尸。
干尸是男性，看起来四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眼珠。
重瞳。
和沙漠女王一样。
姜未染蹲下身，仔细看。
干尸的脖子上，挂著一块玉牌。
青色的玉牌，眼睛形状。
和王韵那串项链上的玉牌，一模一样。
巫族的信物。
他伸手，想拿起玉牌看看。
手指刚碰到玉牌——
干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暗红色的重瞳，直直地盯着他。
姜未染全身僵住。
干尸没动。
只是睁着眼，看着他。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
然后，其他的干尸，也一个个睁开了眼睛。
十二双暗红色的重瞳，全部转向他。
盯着他。
姜未染慢慢站起来，后退一步。
干尸们没动。
依然跪着，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
只是眼睛睁著，看着他。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时，池子中心的漩涡，突然炸开了。
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像喷泉一样，冲向穹顶，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液体落在地上，没有四溅，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重新流回池子。
而在漩涡中心，那颗神瞳，缓缓升了起来。
飘在空中。
比沙漠里那颗更大，更亮。
黑色的石材雕刻，瞳孔处镶嵌的宝石有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光芒从中涌出，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神瞳在姜未染面前停下。
悬浮在空中，距离他只有三米远。
暗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进他眼睛里。
他感到一阵眩晕。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穿着兽皮的老者，站在池边，双手捧著一颗眼睛形状的石头。
一群巫族人跪拜。
老者把石头扔进池子。
池子沸腾，暗红色的液体涌出。
老者喝下液体，眼睛变成重瞳。
他获得了力量，但也开始疯狂。
他开始用族人做实验，想制造更多神瞳。
十二个最忠诚的追随者自愿献身，成了第一批试验品。
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他们获得了窥见天机的能力，但也失去了自我。
最后，老者把自己和十二个追随者封在这里，用巫族最古老的封印，将神瞳和池子一起镇住。
画面破碎。
姜未染喘着气，看着眼前的神瞳。
这就是巫族的起源。
这就是‘腐渊’的源头。
巫咸变成怪物，不是意外。
是模仿。
模仿这位远古大巫，想要获得神瞳的力量。
但他们都失败了。
神瞳的力量，不是凡人能掌控的。
“你明白了”
一个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苍老，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不是从干尸嘴里发出的。
是从池子里，从神瞳里，从四面八方。
“我是巫族初代大巫巫彭”
姜未染握紧匕首：“你还活着？”
“活着？死了？这些词没有意义”声音说，“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和神瞳融合了成了它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要制造神瞳？”
“为了窥天”声音里带着狂热，“为了看见世界的真相为了掌握命运但我们都错了神瞳不是工具它是一个生命”
“生命？”
“对它有意识有欲望它渴望被使用渴望被唤醒每一次使用它都会吸收使用者的生命和意识壮大自己”
声音顿了顿：“巫咸那个蠢货她以为能控制它结果被它反噬变成了怪物”
姜未染明白了。
‘腐渊’不是巫咸变的。
是神瞳吸收了巫咸，用她的身体和意识，制造出来的傀儡。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神瞳。
“那三颗神瞳”
“是我制造的”巫彭说，“一颗留在这里一颗给了西域的朋友一颗藏在深海我想看看在不同的环境里它们会怎样成长”
疯子。
这个初代大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制造了三颗能吞噬生命的怪物，还把它们散播到世界各地。
“现在你想怎样？”姜未染问。
“现在”巫彭的声音变得诡异，“你来了带着两颗神瞳还有巫族的血脉”
“我不是巫族。”
“你是”巫彭笑了，“你身体里有巫族的印记你手里有巫族的力量”
他指的是玻璃瓶里的两个青色光点。
王韵和大巫的力量。
“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三颗神瞳重聚”巫彭说，“让它们完整让我真正复活”
“复活？”
“对”声音里充满渴望，“我在这里困了太久了我要出去我要看看现在的世界我要”
“继续制造怪物？”姜未染打断他。
巫彭沉默了几秒。
然后，声音变得冰冷：“你不懂这是进化是生命的下一个阶段”
“这不是进化，这是灾难。”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落下，池子里的液体再次沸腾。
十二具干尸，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但很快。他们转身，面向姜未染。暗红色的重瞳锁定他，充满杀意。
姜未染后退。
但身后是洞口。
没路了。
干尸们围上来。
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定。
姜未染拔出匕首。
破煞的刀刃在暗红色的光里，反射出冷冽的金光。
干尸们停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逼近。
距离只剩五米。
四米。
三米。
姜未染知道，硬拼打不过。
十二个被神瞳强化过的干尸，每个都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看向池子中心的神瞳。
又看向怀里的玻璃瓶。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冲向池子。
不是逃跑。
是冲向神瞳。
干尸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扑向他。
但太迟了。
姜未染已经冲到池边，一跃而起。
跳进池子。
跳进那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里。
液体瞬间淹没了他。
冰冷。
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灼热。
像火烧。
像无数根针在刺。
液体往他身体里钻，往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巴里。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液体像胶水一样，把他牢牢粘住。
往下拖。
往池底拖。
他感到窒息。
感到意识在模糊。
但就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玻璃瓶。
打开瓶盖。
把瓶子里三个光点，连同瓶子一起，扔向池子中心的神瞳。
光点碰到神瞳的瞬间——
炸了。
不是爆炸。
是光的爆炸。
青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碰撞，融合。
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包裹了神瞳，也包裹了姜未染。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液体停止了流动。
干尸们停在池边，不动了。
整个空间，陷入死寂。
只有光茧，在缓缓收缩。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一下。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