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敦煌时,天刚蒙蒙亮。
两人在宾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沙漠里的沙子好像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头发里,总能摸到细小的沙粒。
姜未染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了,瘦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脱皮,嘴角还有血痂。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烧着火。
他摸了摸胸口。
玻璃瓶贴身放著,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三个光点在瓶子里缓缓旋转,青红交织,像一个小宇宙。
简单吃了点东西,两人开车往回赶。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长。可能因为累,可能因为心里有事。姜未染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戈壁,草原,农田,城市。
从荒芜回到人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回到古玩街时,是第三天下午。
往生斋的门关着,挂著“歇业”的牌子。姜未染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一股熟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摆设和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层薄灰。柜台,博古架,桌椅,都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胡胖子听见动静,从后院冲进来。
“老姜!”
他跑过来,上下打量姜未染,眼圈有点红。
“你他妈瘦成这样了。”
“没事。”姜未染拍拍他肩膀,“店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胡胖子抹了把脸,“林晚来过两次,问你回来了没。”
正说著,门开了。
林晚走进来。
她还是那身干练的打扮,看见姜未染,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
“嗯。”
“找到什么了?”
姜未染没马上回答。他走到柜台后,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
他从怀里掏出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瓶子里的三个光点,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明亮。
青色的两个,暗红色的一个,缓缓旋转。
林晚凑近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
“第一颗神瞳。”姜未染说,“魔瞳国女王的陪葬品。”
他把沙漠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一些细节,但关键信息都讲了。
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颗神瞳”她喃喃道,“湘西,西域,深海”
“湘西那颗,可能在棘水崖。”姜未染说,“我要再下去一次。”
“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快?”
“时间不多了。”姜未染看着瓶子,“女王说,神瞳在苏醒。如果三颗都醒了,可能会出事。”
他没说出那个词。
但大家都明白。
可能会像‘腐渊’一样,甚至更糟。
林晚点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姜未染摇头,“这次人越少越好。我和胖子去就行。”
“可是——”
“你留在上面。”姜未染打断她,“如果我们三天没出来,你再带人下去。”
他顿了顿:“到时候,可能需要处理一些情况。”
林晚看着他,明白了。
如果三天没出来,可能就是出事了。
下去的人,可能不是去救援,是去收尸。
“好。”她最终说,“我会准备好。”
晚上,姜未染一个人待在阁楼。
他打开木盒子,拿出王韵的袍子,轻轻抚平褶皱。袍子还是那样,深青色,金线刺绣,手感细腻。
他又拿出那根玉簪,对着灯光看。
簪子通体碧绿,簪头雕著一只展翅的鸟。鸟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王韵的东西。
七百年前的东西。
现在,他要去找可能和她有关的东西。
第二颗神瞳。
如果女王说的是真的,巫族大巫来过西域,留下了力量。那湘西的神瞳,可能和巫族有直接关系。
甚至可能和王韵的前世有关。
他把袍子和簪子放回盒子,关好。
然后拿起玻璃瓶,对着灯光看。
三个光点还在旋转,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暗红色的那个光点——神瞳,被两个青色光点紧紧包裹着,像在沉睡。
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呼吸”。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一颗休眠的心脏,随时可能跳动。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
还是那辆越野车,胡胖子开。姜未染坐副驾,林晚坐后面。后备箱里装着必要的装备:绳索,手电筒,工具,还有林晚准备的急救包和一些特殊设备。
车子开出城,驶向湘西。
路上没人说话。
气氛很沉闷。
胡胖子开了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哀怨的女声在车厢里飘荡,更添了几分压抑。
姜未染看着窗外。
山林在倒退,绿色越来越浓。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和沙漠完全不同。
两个世界。
但隐藏着同样的秘密。
中午时分,车到了棘水崖附近。
他们把车停在老地方,步行进山。
山路还是那么难走。潮湿,滑,藤蔓缠绕。但这次姜未染走得很稳,脚步很快。胡胖子跟得有点吃力,喘著粗气。
林晚倒是跟得上,她体能不错。
到了河滩,姜未染停下。
河水还是浑浊的黄色,缓缓流淌。对岸的崖壁,那个洞口依旧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的嘴。
他掏出玻璃瓶。
瓶子里的光点,突然剧烈闪烁。
三个光点都在动,尤其是那两个青色的——王韵和大巫的光点,几乎要冲出瓶壁。
它们感应到了。
这里,确实有它们熟悉的东西。
“走。”姜未染说。
三人蹚水过河。
水很凉,刺骨。但没人抱怨。
到了崖下,姜未染没走那个隐蔽的入口。他直接走到上次那个洞口——刘老三他们发现的洞口。
洞口还在,被藤蔓半遮著。
他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胡胖子和林晚跟上。
通道里很黑,很潮。空气里有股霉味,混著淡淡的铁锈味。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
姜未染打开头灯,光柱切开黑暗。
墙壁上的巫文还在,但有些已经模糊了。地面上有他们上次留下的脚印,浅浅的,但还能看见。
一路向下。
到了石门处。
门关着。
姜未染伸手按上去。
巫文亮起,但光芒很弱,像快没电的灯泡。门缓缓滑开,吱呀作响。
门后,祭祀场所出现在眼前。
姜未染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上次离开时完全不同。
阵法纹路,几乎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只有最中心的一小圈,还勉强维持着青色,但也已经发灰,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地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更稠。液体缓缓流动,顺着纹路,向中心汇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刺鼻。
还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感觉到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牙齿发酸。
“这”胡胖子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姜未染没回答。
他快步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手按在地面上。
手掌刚碰到地面,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上来。
冰冷,暴戾,充满恶意。
他猛地缩回手。
手上,已经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蠕动,想往皮肤里钻。
他甩手,液体被甩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腐蚀出一个浅坑。
“封印在崩溃。”林晚脸色发白,“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姜未染站起来,环顾四周。
祭坛周围的墙壁上,那些壁画也开始变化。
颜色褪去,线条扭曲。画面上的人物,表情变得狰狞,像是在尖叫。眼睛的位置,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泪。
整个祭祀场所,都在“腐烂”。
被神瞳的力量腐蚀。
“第二颗神瞳在哪?”胡胖子问。
姜未染掏出玻璃瓶。
瓶子里的三个光点,此刻疯狂旋转。
两个青色光点,指向祭坛东侧第三根石柱——就是那个有暗门通往地下的石柱。
而暗红色的神瞳光点,则剧烈闪烁,像在兴奋,又像在恐惧。
“在下面。”姜未染说,“在更深处。”
他走向石柱。
手掌凹槽还在,但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他把手放上去。
灼热。
比上次更烫。
但他忍着。
石柱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涌出一股风。
冰凉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和沙漠里那个洞口一样。
姜未染回头看了胡胖子和林晚一眼。
“你们留在上面。”
“不行!”胡胖子说,“下面太危险,你一个人——”
“正因为我一个人,才能随机应变。”姜未染打断他,“人多反而麻烦。”
他顿了顿:“如果我一天没上来,你们就撤。别下来找我。”
“老姜”
“听话。”
姜未染说完,转身,走下阶梯。
头灯的光,照亮了向下的路。
石阶很陡,很深。
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怀里的玻璃瓶,越来越烫。
三个光点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像在倒数。
像在迎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握紧匕首。
继续向下。
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走向那个,等待了三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