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在棺盖上,冰凉。
但那股呼唤感更强烈了。不是声音,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棺内苏醒,在回应他怀里的光点。
姜未染收回手。
“先等等。”他对阿依努尔说,“看看周围。”
两人分头检查大厅。
八根石柱,八具干尸。姜未染走近其中一根,用手电筒仔细照。
干尸是男性,穿着西域风格的袍子,已经糟朽成碎片。骨架完整,被铁链从胸口穿过,捆在柱子上。死前应该挣扎过,手臂扭曲,手指蜷缩。
最诡异的是头骨。
眼眶特别大,比正常人大一圈。而且,眼眶边缘有暗红色的结痂物——和外面沙丘下那些骨架一样。
“他们是被献祭的。”阿依努尔在另一根柱子边说,“我这边这具,也是同样的情况。胸口被铁链贯穿,眼眶有异样。”
姜未染数了数。
八根柱子,八具干尸。
八个献祭者。
“为什么要用八个人?”他喃喃道。
“可能是某种仪式需要的数量。”阿依努尔走回石棺边,“西域古国的祭祀,常以八为尊。八方,八卦,八极。”
她看着棺盖上的铭文:“‘以身为祭’女王把自己也献祭了,加上这八个人,一共九个。九是极数。”
九人献祭,封印神瞳。
好大的手笔。
姜未染重新看向石棺。
如果打开,会放出什么?
神瞳?
还是别的?
他掏出玻璃瓶。
瓶里的两个光点,此刻都贴在瓶壁上,对着石棺的方向。大的那个明亮,小的那个暗淡,但都在微微颤动。
像在渴望,又像在恐惧。
“它们在指引我们开棺。”阿依努尔说。
“也可能是在警告。”姜未染说。
他绕着石棺又走了一圈。
棺盖和棺体之间,有一道缝隙。很细,但能插进刀片。他用匕首试了试,刀刃能进去半寸。
没封死。
或者说,封了一千三百年,有些松动了。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撬棍和锤子。
“真要开?”阿依努尔问。
“来都来了。”姜未染说,“但要做好准备。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出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阿依努尔从包里拿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
姜未染把撬棍插进缝隙。
用力。
嘎吱——
石头发出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棺盖动了。
很沉,但能撬开。
他一点一点加力,缝隙慢慢变大。从一指宽,到一掌宽。
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腐臭味。
是香味。
很淡,很奇特的香味。像某种香料,又像干燥的花草。混著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姜未染停住,等了一会儿。
没有其他动静。
他继续撬。
棺盖被撬开三分之一。
足够看到里面了。
他举起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照亮棺内。
首先看到的,是丝绸。
深红色的丝绸,已经褪色发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华丽。丝绸铺满棺底,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女王的尸体。
保存得极好。
不是干尸,是像睡着了。
皮肤还有弹性,五官清晰。眉毛细长,鼻子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紫色。头发乌黑,编成复杂的发髻,戴着金冠。身上穿着刺绣长袍,金线银线,绣著繁复的图案。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
手里捧著一个东西。
石眼珠。
和棺盖上雕刻的一模一样。
但更真实,更生动。
眼珠是黑色的石材雕刻,瞳孔处镶嵌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光线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活的。
姜未染盯着那颗眼珠。
眼珠也“盯”着他。
他感到一阵眩晕。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沙漠,绿洲,城池。
人群跪拜,女王高坐。
然后是天灾,沙暴,城池被埋。
人们发疯,互相残杀。
女王捧著这颗眼珠,走进地下,把自己封进石棺。
画面破碎。
他甩甩头,清醒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阿依努尔问。她脸色苍白,显然也看到了幻象。
“魔瞳国的覆灭。”姜未染说。
他看向女王的脸。
安详,平静。
像是自愿长眠。
但她的眼睛
是睁著的。
眼皮微张,露出里面的瞳孔。
瞳孔是暗红色的。
重瞳。
两个瞳孔叠在一起,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死了,但眼睛还“看”著。
姜未染感到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手里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此刻疯狂闪烁。
大的那个往瓶口冲,像是要出去。小的那个却往瓶底沉,像是要躲藏。
它们在“争吵”。
或者说,在“选择”。
一个想靠近神瞳。
一个想远离。
为什么?
姜未染犹豫了。
该不该拿出神瞳?
拿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正想着,阿依努尔忽然说:“你看女王的脖子。
姜未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女王脖子上,戴着一串项链。
项链的坠子,是一个眼睛形状的玉牌。
玉牌是青色的。
和王韵光点的颜色,一模一样。
而且,玉牌上刻着一个符号。
巫文。
姜未染认出来了——那是巫族的标记,他在棘水崖祭坛里见过。
魔瞳国的女王,戴着巫族的信物?
“这”阿依努尔也愣住了,“西域和湘西,相隔万里。怎么会有联系?”
姜未染想起来了。
王韵说过,巫族曾和其他古文明交流。
其中提到了“西域胡僧”。
难道,巫族的人来过这里?
或者,魔瞳国的人去过湘西?
他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串项链。
玉牌入手温润。
和玻璃瓶的触感很像。
就在他拿起项链的瞬间——
女王的眼睛,突然完全睁开了。
暗红色的重瞳,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真的开口。
是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来了”
“带着她的气息”
姜未染全身僵住。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盟友?”
“千年之前巫族的大巫来过这里”女王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交换了知识他们教我们巫术我们教他们窥天之术”
“后来呢?”
“后来我们走得太远”声音里带着悲哀,“窥天是要付出代价的神瞳让我们看到了太多也让我们失去了自我”
“所以你们疯了?”
“疯了死了只剩下我用最后的理智把自己封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巫族的后人等能继承这一切的人”女王“看”向他手里的玻璃瓶,“你带来了她的碎片”
“碎片?”
“巫族大巫的灵魂碎片”女王说,“当年她来西域留下一部分力量在这里现在,你带回来了”
姜未染明白了。
小的那个光点,不是王韵的。
是巫族大巫的。
三千年前,那位大巫来过魔瞳国,留下了部分力量。现在,这力量感应到王韵的光点——同源的力量,所以被吸引,被唤醒。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带走神瞳”女王说,“但小心它还在沉睡如果完全唤醒会带来灾祸”
“怎么带走?”
“用巫族的力量包裹它”女王的声音越来越弱,“用你手里的光”
姜未染看向玻璃瓶。
大的光点是王韵的执念。
小的光点是巫族大巫的力量。
用它们包裹神瞳?
“然后呢?”他问。
“然后去找剩下的”女王说,“神瞳有三颗一颗在这里一颗在湘西一颗在深海”
三颗?
姜未染想起林晚说过的记载。
西域魔瞳,湘西巫族,深海
“为什么是三颗?”
“因为三才天地人”女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三颗合一才能真正掌控”
掌控什么?
姜未染想问,但女王的眼睛,开始慢慢闭合。
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里褪去。
最后,完全闭上。
她真的死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长眠。
姜未染站在原地,手里握著玉牌项链,脑子里全是女王的话。
三颗神瞳。
湘西那颗,应该就是棘水崖的‘腐渊’?不对,‘腐渊’不是神瞳,是巫咸变成的怪物。
那湘西的神瞳在哪里?
深海的那颗,又在哪里?
“姜先生?”阿依努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看向她。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阿依努尔问,“你一直在发呆,但嘴唇在动。”
“女王。”姜未染说,“她的残念还在。”
他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阿依努尔听完,脸色更白了。
“三颗神瞳这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嗯。”姜未染点头。
他看向棺材里的神瞳。
现在,问题来了。
拿,还是不拿?
拿了,可能会唤醒它。
不拿,白来一趟。
而且女王说,要用巫族的力量包裹它。
他手里的光点,就是巫族的力量。
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把玻璃瓶对准神瞳。
瓶口靠近的瞬间——
神瞳上的宝石,突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涌向瓶口。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同时暴涨。
青光和红光交织,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产生一股吸力。
神瞳动了。
从女王手里飘起来,慢慢飞向瓶口。
越来越近。
最后,碰到瓶口。
然后——
融了进去。
不是物理的进入。
是像水融进水一样,神瞳化成一团暗红色的光,流进瓶子里。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立刻包围了它。
青光缠绕,把暗红色的光包裹起来,压缩,变小。
最后,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悬浮在瓶底。
和两个青色光点,形成三角之势。
安静了。
神瞳,被封印在了瓶子里。
被王韵和大巫的力量,共同封印。
姜未染看着瓶子。
三个光点,青红相间,缓缓旋转。
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成功了?”阿依努尔问。
“暂时。”姜未染说,“但女王说,这只是沉睡。如果完全唤醒”
他没说完。
但两人都明白。
这东西,比‘腐渊’更危险。
‘腐渊’是失控的巫术产物。
神瞳,是故意制造出来的、用来“窥天”的工具。
能窥见天机的东西,往往也能改变天机。
而这种改变,从来不是免费的。
“现在怎么办?”阿依努尔问。
姜未染收起瓶子,放好玉牌项链。
“先出去。”
“然后呢?”
“回湘西。”姜未染说,“找第二颗神瞳。”
“你知道在哪?”
“大概知道。”
他想起了棘水崖祭坛。
那里,可能不止封印着‘腐渊’。
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第二颗神瞳。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女王。
她安详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似乎有一丝微笑。
像是终于解脱了。
姜未染轻轻推回棺盖。
嘎吱——
石棺重新闭合。
把一千三百年的秘密,再次封存。
两人离开大厅,回到甬道,爬上台阶。
外面,天已经黑了。
沙漠的夜,冷得刺骨。
星星密密麻麻,亮得吓人。
姜未染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沙子已经开始往里面流。
要不了多久,这个入口又会被埋上。
魔瞳国的秘密,将继续沉睡。
直到三颗神瞳重聚的那天。
他不知道那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找。
为了王韵。
也为了结束这一切。
“走吧。”他对阿依努尔说。
两人背好包,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沙丘寂静。
只有风在呼啸。
像是古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