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很大,半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上半部分。黑色,表面粗糙,像是火山岩。但在这个地方,不应该有火山岩。
姜未染走过去,用手拂去石头表面的沙。
花纹更清晰了。
确实是重瞳的眼睛。刻得很深,线条流畅,边缘有风化的痕迹。至少上千年了。
石头
阿依努尔从沙坡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
“这是”
“标记。”姜未染说,“魔瞳国的标记。”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石头是长方形的,像个石碑。埋在沙子里的部分,可能还有更多东西。
“帮我挖。”他说。
两人开始用手刨沙子。
沙子很烫,但顾不上。他们沿着石头边缘,把沙子往两边扒。沙坑越来越深,石头露出更多部分。
果然,不止一块。
是好几块石头,排列成一个圆形。中央那块最大,刻着眼睛图案。周围的几块小些,刻着不同的符号——太阳,月亮,星星,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几何图形。
像个祭坛。
沙漠里的祭坛。
“这里以前不是沙漠。”阿依努尔喘着气说,“几千年前,这里可能有水,有绿洲。魔瞳国的人在这里祭祀。”
姜未染点头。
他掏出玻璃瓶。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此刻剧烈地闪烁。
大的那个光点,朝石头中央的眼睛图案移动,几乎要贴到瓶壁上。小的那个光点,则往瓶底沉,光芒暗淡,像在躲避什么。
“它们在反应。”阿依努尔说,“大的那个好像很兴奋?”
“不是兴奋。”姜未染盯着瓶子,“是共鸣。”
他把瓶子靠近石头。
距离还有十厘米的时候,石头上的眼睛图案,突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透出来,很微弱,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见。
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但瓶子里的光点,因此变得更亮。
大的那个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明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它在和石头对话。”阿依努尔轻声说。
姜未染把瓶子贴在石头眼睛图案上。
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震动从石头传来,通过瓶子,传到他手上。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能量的震动。
紧接着,石头周围的沙子,开始往下陷。
不是流沙那种缓慢的下陷。
是突然的,塌陷。
以石头为中心,直径三米内的沙子,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快速下沉。
两人赶紧后退。
沙子陷下去,露出一个洞口。
圆形的洞口,直径两米左右。边缘整齐,有台阶——石阶,往地下延伸。
洞口很深,往下看,一片漆黑。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像封闭了很久的地窖。
“入口。”阿依努尔说。
姜未染点头。
他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
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下面的情况。
石阶很陡,大概有三十多级。台阶是青石板的,表面有磨损,很光滑。台阶尽头,是一条甬道,往深处延伸。
甬道两边的墙壁,隐约能看见壁画的痕迹。
“下去吗?”阿依努尔问。
姜未染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天色。
太阳开始西斜,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如果现在下去,晚上可能要在里面过夜。
但如果不下去,明天再来,这个洞口可能会被沙子重新埋上。
沙漠的风沙,一夜就能改变地形。
“下。”他最终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头系在露出的石头上,一头扔进洞里。
“我先下。你跟紧。”
他戴上头灯,背好包,抓住绳子,踩着台阶往下走。
石阶很凉,和外面的高温形成鲜明对比。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到台阶底部时,已经能感到明显的凉意,像进了空调房。
他站稳,用手电筒照四周。
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米高,一米宽。墙壁是夯土的,表面涂了一层白灰。白灰上画著壁画。
保存得不错。
至少比外面祭坛的石头好。
阿依努尔也下来了。
两人并肩站着,用手电筒照着壁画。
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沙漠里,仰头看天。天空画著一个巨大的眼睛——重瞳的眼睛。
第二幅画:眼睛射出光芒,照在地上。地上裂开一个口子,里面涌出暗红色的液体。
第三幅画:人们捧著容器,接那些液体。
第四幅画:喝下液体的人,眼睛变成了重瞳。
“他们在接受赐福?”阿依努尔不确定地说。
“也可能是诅咒。”姜未染指著那些重瞳的人,“他们的表情,不像是高兴。”
确实。
画面上,那些变成重瞳的人,表情很复杂。有狂热,有恐惧,有痛苦。不像得到恩赐的样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
甬道很长,微微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凉,那股陈腐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门。
石门,关着。
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和外面石头上的不一样——这个眼睛是睁开的。
瞳孔处,有两个凹槽。
形状很特别。
姜未染盯着凹槽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
他从怀里掏出玻璃瓶。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此刻静止了。大的那个停在瓶子上半部,小的那个沉在瓶底。
大的光点,正好对应门上瞳孔的凹槽形状。
“需要这个。”他把瓶子举起来,“但”
但只有一个光点。
门上需要两个。
小的那个光点,似乎不够完整,不够亮。
“怎么办?”阿依努尔问。
姜未染没说话。
他看着瓶子。
看着那两个光点。
大的那个,是王韵留下的执念。
小的那个,是今天才分裂出来的。
为什么会分裂?
在沙漠里,在王韵的光点接触到魔瞳国的标记后,就分裂了。
难道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念头。
也许,王韵和魔瞳国,真的有联系。
也许,王韵的前世——那位巫族大祭司,曾经来过这里。
也许,她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就是小的那个光点?
如果是这样,那小的光点,可能不完整。
需要补全?
怎么补?
他正想着,小的那个光点突然动了。
它从瓶底浮上来,靠近瓶壁,对着门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变形。
不再是圆形。
而是拉长,变细,最后变成一个符号。
一个眼睛形状的符号。
重瞳的眼睛。
和门上的一模一样。
“它在模仿。”阿依努尔惊呼。
不是模仿。
是在恢复原状。
小的光点,本来就是眼睛形状的。只是之前不完整,所以是圆形。
现在,在魔瞳国的遗迹里,在门前,它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两个光点,都变成了眼睛形状。
一大一小,一明一暗。
在瓶子里静静漂浮。
姜未染深吸一口气。
他把瓶子贴在门上的凹槽处。
瓶子里的两个光点,自动移向瓶壁,正好嵌入凹槽的形状。
严丝合缝。
然后,瓶子开始发光。
青光涌出,注入凹槽。
门上的眼睛图案,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透出。
和外面石头上的光一样。
但更亮,更持久。
石门开始震动。
然后,缓缓向两边滑开。
发出沉重的、干涩的摩擦声。
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门后,是另一个空间。
比甬道大得多。
是一个圆形的大厅。
直径至少有二十米。穹顶很高,看不清顶。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同样是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口棺材。
石棺。
和棘水崖那口很像,但更小,更精致。棺盖上刻着一个人形,穿着西域风格的服饰,戴着高高的头冠。
棺材周围,立著八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具干尸。
和祭坛深坑里那些一样。
被铁链捆着,姿势扭曲。
但这里的干尸,更完整。皮肤没有完全腐烂,还能看出五官。
而且,他们的眼睛
是睁著的。
空洞的眼窝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
像干涸的血。
又像铁锈。
“这里是”阿依努尔声音发颤。
“祭祀场所。”姜未染说,“或者说,是魔瞳国进行某种仪式的核心。”
他走进大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传得很远。
很安静。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比在外面更强烈。
好像那些干尸的眼睛,真的在看着他们。
他走到石棺前。
棺盖上的雕刻很精美。人形是个女子,面容清晰,眉目如画。穿着华丽的西域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王冠。
她手里捧著一颗眼睛。
石眼珠。
和之前那颗一样。
但更完整,更精致。
“这是魔瞳国的女王?”阿依努尔猜测。
“可能是。”姜未染说。
他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发现棺盖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是西域古文字,但旁边有汉字注解。
他凑近看。
汉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辨认:
下面是日期:
“唐贞观十三年,秋。”
唐贞观十三年。
公元639年。
距今一千三百多年。
姜未染读完,心里一沉。
魔瞳国的女王,自己封印了“神瞳”。
因为那东西,会让族人发疯。
和巫咸一样。
获得不该拥有的力量,最后失控。
历史总是在重复。
“神瞳在哪里?”阿依努尔问。
姜未染看向石棺。
答案很明显。
在棺材里。
和女王一起,被封印了一千三百年。
现在,他们来了。
带着王韵的光点,打开了门。
接下来呢?
开棺?
取出神瞳?
那会不会放出另一个‘腐渊’?
他不知道。
但来都来了。
他必须看看。
为了王韵。
也为了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棺盖上。
石头冰凉。
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呼唤。
呼唤他手里的光点。
呼唤那个,可能来自巫族大祭司的,一部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