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车开出敦煌市区,往西。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土路。两边是戈壁滩,一望无际的灰黄色。碎石,沙土,偶尔几丛骆驼刺,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抖。
阿依努尔开得很小心。土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方向盘在手里跳,得用力抓着。
姜未染看着窗外。
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光秃秃的,像巨兽的脊背。山是铁红色的,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那就是祁连山的余脉。
“再往前就没路了。”阿依努尔说,“只能开到这里。”
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上。
两人下车。
风立刻扑过来,干,硬,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空气干燥得吸进鼻子都发紧。
姜未染戴上防风镜和面巾,背上背包。阿依努尔也全副武装,还多戴了一顶宽檐帽。
“步行?”她问。
“嗯。”姜未染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方向,“西北。”
他拿出玻璃瓶。
光点在里面安静地漂浮,青光稳定,指向西北方向。
和指南针一致。
“走吧。”
两人开始步行。
戈壁滩不好走。地上全是碎石,大大小小,硌脚。有些石头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鞋底。沙土很软,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费劲。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温度开始飙升。
早上还觉得凉,现在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空气在晃动,远处的景象扭曲变形,像隔着水看东西。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不是那种温润的汗,是粘稠的,腻的,带着盐分。流进眼睛里,刺得疼。
阿依努尔走在前头,脚步很稳。她毕竟是本地人,对沙漠环境更适应。
姜未染跟着她,尽量保持节奏。
不能太快,太快容易脱水。也不能太慢,太慢会拖到中午最热的时候。
中午的沙漠,能要人命。
又走了一个小时。
前面出现了一片沙丘。
真正的沙丘,不是戈壁了。金色的沙子,在阳光下刺眼。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阿依努尔停下,喘了口气。
“得绕过这片沙丘。”她说,“直接穿过去,太耗体力。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姜未染点头。
他拿出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不敢多喝,得省著。
阿依努尔也喝了点水。
两人休息了五分钟,继续走。
绕沙丘走,路更长。但沙地软,走起来省力些。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热。
姜未染注意到,沙地上有一些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
是动物的。
细长的,有点像鸟的爪子,但更大,更深。痕迹很新鲜,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这是什么?”他指著痕迹问。
阿依努尔蹲下看了看,皱眉。
“沙蜥。”她说,“但这么大的脚印没见过。”
确实大。
每个脚印都有手掌大小,趾印清晰,陷进沙子里有半寸深。
什么样的沙蜥能长这么大?
“沙漠里有些东西,和外面不一样。”阿依努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我爷爷说过,沙漠深处,有些活了很久的东西。”
活了很久的东西。
姜未染想起‘腐渊’,想起石眼珠。
沙漠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存在?
他握紧怀里的玻璃瓶。
光点依然稳定,但青光似乎变强了一点?
可能是阳光太强,看不真切。
两人继续前进。
沙丘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沙子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很费劲。
爬到一座沙丘顶时,姜未染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茫茫沙海,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里抖动,模糊不清。
他们已经深入沙漠了。
“还有多远?”他问。
阿依努尔掏出羊皮地图,展开。
地图上的路线,在阳光下更清晰了。血红色的线条,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缘。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路线的四分之一处。
“才走了四分之一。”阿依努尔说,“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走三天。”
三天。
在沙漠里步行三天。
没有补给点,没有水源,只有随身带的水和食物。
而且,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恶劣。
姜未染深吸一口气。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继续。”
两人下沙丘。
下坡比上坡更难受。沙子滑,控制不住速度,容易摔。姜未染几次差点滑倒,都是用手撑住才稳住。
下到一半时,阿依努尔突然停住。
“看那边。”
她指著沙丘底部。
那里,沙子里露出一截东西。
白色的,像骨头。
两人小心地滑下去,走近看。
确实是一具骨架。
动物的骨架,很大,差不多有骆驼那么大。骨头被风沙磨得发白,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孔洞。头骨很怪,眼睛的位置特别大,嘴很长,像鸟喙,但里面是细密的牙齿。
“这是什么?”姜未染问。
阿依努尔摇头:“没见过。不像现存的任何动物。”
她蹲下,仔细看头骨。
“看这里。”她指著头骨额骨的位置,“有个洞。”
确实有个洞。
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的。
而且洞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
是铁锈一样的物质,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了。
姜未染心里一紧。
这种痕迹,他见过。
在赵启明身上,在那些被‘腐渊’侵蚀的人身上。
沙漠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他拿出玻璃瓶。
光点靠近骨架时,突然剧烈闪烁。
青光变得刺眼,像在预警。
“退后。”姜未染说。
两人后退几步。
刚退开,骨架突然动了。
不是整个骨架动。
是骨头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开始蠕动。
像活的虫子,从骨头里钻出来,在阳光下伸展,变成细小的触须。
触须在空中挥舞,寻找著什么。
然后,它们“看”向了姜未染手里的瓶子。
全部转向。
像被吸引一样,朝瓶子涌来。
姜未染立刻把瓶子收进怀里。
触须停在半空,迷茫地晃动。
过了一会儿,又缩回骨头里。
骨架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阿依努尔声音发颤。
“不知道。”姜未染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看了一眼骨架周围。
沙子里,还有更多白色的东西。
不止一具骨架。
这片沙丘底部,埋著至少十几具同样的骨架。
有些完全露出来了,有些只露出一部分。
像一座坟场。
“这里不能待。”姜未染说,“快走。”
两人绕过骨架区,继续前进。
但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沙漠深处,确实有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对王韵的光点有反应。
是好是坏,不知道。
但肯定不简单。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到头顶。
最热的时候到了。
温度至少有四十度。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人烤干。空气烫得吸进肺里都疼。
两人找到一片背阴的沙丘,躲在阴影里休息。
不能再走了。
中午的太阳,能晒死人。
阿依努尔拿出干粮——馕,硬邦邦的,得慢慢嚼。就著水,一点点咽下去。
姜未染也吃了点。
没什么胃口。
太热了,渴得厉害。但水得省著喝。
他掏出玻璃瓶,想看看光点的反应。
瓶子刚拿出来,他就愣住了。
光点变了。
不再是一个点。
而是分成了两个。
一明一暗,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亮些,小的那个暗些。
两个光点,在瓶子里缓慢地旋转,像在互相追逐。
“这”阿依努尔也看到了,“怎么回事?”
姜未染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光点的变化,肯定和沙漠有关。
和那些骨架有关。
和这座沙漠深处埋藏的秘密有关。
他把瓶子举高,对着西北方向。
两个光点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小的那个开始往瓶口方向移动。
像要出去。
像在指路。
“它在告诉我们方向。”阿依努尔轻声说。
姜未染点头。
他把瓶子收好。
“休息一会儿,继续走。”
两人靠在沙丘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但不敢睡熟。
沙漠里,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姜未染闭着眼睛,耳朵听着风声。
风很大,呼啸著刮过沙丘,卷起沙粒,打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无数只手在挠。
在那声音里,他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唱歌。
像低语。
和梦里王韵的声音很像。
他猛地睁开眼。
声音消失了。
只有风声。
“你也听到了?”阿依努尔问。她也睁着眼。
“嗯。”
“是什么?”
“不知道。”姜未染说,“但肯定不是风。”
两人沉默地坐着。
听着风声。
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像是呼唤的声音。
休息了半小时,两人继续出发。
下午的路更难走。
太阳斜射,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暗交错,晃得眼睛花。沙地更烫了,隔着靴子都觉得脚底发麻。
姜未染的嘴唇开始干裂,出血。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带着铁锈味。
水快没了。
他看了看水壶,还剩三分之一。
得撑到晚上。
晚上温度降下来,能省点水。
又走了一个小时。
前面又出现了一片沙丘。
比之前的更高,更陡。
两人开始爬。
爬到一半时,姜未染突然脚下一滑。
沙子塌陷。
他整个人往下掉。
“小心!”阿依努尔伸手拉他,但没拉住。
姜未染顺着沙坡滑下去,一直滑到沙丘底部。
沙子灌进衣服里,灌进嘴里。
他呛得咳嗽,挣扎着站起来。
还好,没受伤。
就是满身沙子。
他拍打衣服,吐掉嘴里的沙。
然后,他看见了。
沙丘底部,沙子里,埋著东西。
不是骨架。
是石头。
巨大的,黑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花纹。
和羊皮地图上的眼睛图案,一模一样。
重瞳的眼睛。
魔瞳国的标记。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