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城,上了高速。
刚开始还能看见农田,看见村庄,看见路边的树。越往西开,绿色越少。树变得稀疏,矮小,叶子发黄。田里的庄稼也不茂盛了,东一块西一块,像秃子的头皮。
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
路变成省道,又变成县道。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破。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路两边的景色彻底变了——看不见树了,只有一丛丛低矮的灌木,灰扑扑的。土是黄的,石头也是黄的。
天倒是很蓝,蓝得发假,像刷上去的漆。云很少,薄薄几片,被风吹着,慢悠悠地飘。
阿依努尔开车。她开得很稳,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很少说话。
姜未染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他在想很多事。
想往生斋,想胡胖子,想林晚。想楼上那个木盒子,想盒子里王韵的袍子和玉簪。
想得最多的,还是王韵。
那个在棺材里睡了七百年的姑娘,那个会做饭会看电视会跟他拌嘴的姑娘,那个最后化成光点消失的姑娘。
他现在要去的地方,和她有关系吗?
巫族和西域,三千年前真的有联系?
玻璃瓶在他怀里,贴著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轻轻跳动。
他把瓶子掏出来,举到眼前看。
光点还是那样,微弱地闪烁。但在下午的阳光下,似乎比在店里时亮了一点点?
也可能是错觉。
沙漠地区的阳光太烈,什么都显得刺眼。
“还有多久到玉门关?”他问。
“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阿依努尔说,“今晚我们在敦煌住一晚。我已经订了房间。”
姜未染点头。
敦煌。
他知道这个地方。莫高窟,月牙泉,鸣沙山。旅游胜地。
但他不是来旅游的。
“你对魔瞳国了解多少?”他问。
阿依努尔想了想:“不多。研究所的资料很有限,大多是唐代以后的记载。但唐代以前几乎没有。”
她顿了顿:“不过,我爷爷小时候听他的爷爷讲过一些故事。说沙漠深处有个古城,城里的人眼睛都是双瞳孔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崇拜一颗石头眼睛,说那是天神留下的宝物。”
“后来呢?”
“后来古城被风沙埋了。”阿依努尔说,“一夜之间,整个城都消失了。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窥探了太多天机,遭了天谴。也有人说,是他们自己走进了沙漠深处,再也不回来了。”
“走进沙漠深处?”
“嗯。”阿依努尔点头,“我爷爷说,故事里讲,有一天,古城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沙漠深处传来,呼唤他们。然后他们就收拾东西,排著队,往沙漠里走,再也没回头。”
姜未染想起羊皮地图上那条血红色的路线。
从古城出发,一路向沙漠深处延伸。
难道那些古城居民,不是消失了,而是去了某个地方?
“那个声音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依努尔摇头,“故事没说。只说声音很美,像唱歌,又像念经。听见的人,都会跟着走。”
姜未染沉默了。
他想起王韵。她也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腐渊’的呼唤,巫咸的低语。
如果魔瞳国的人也有类似的能力
那这座古城,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
车子继续开。
下午五点多,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成橘黄色,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里染上一层暖色。
路两边彻底没人烟了。
没有村庄,没有田地,连电线杆都没有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和碎石铺到天边。偶尔能看见几株骆驼刺,孤零零地立著,在风里摇晃。
空气变得干燥。嘴唇开始发干,发紧。姜未染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快到了。”阿依努尔说。
前面出现了一些稀疏的绿色——是人工种植的防沙林。再往前,开始有房子了。低矮的平房,土黄色,和大地一个颜色。
敦煌市区。
不大,但干净。街道整齐,路边种著树。行人不多,车也不多。看起来像个安静的小镇。
阿依努尔把车开进一家宾馆的院子。
宾馆很普通,三层楼,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院子里停著几辆车,都是外地牌照。
两人下车,拿行李。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起身登记。
“住几天?”
“一晚。”阿依努尔说。
“身份证。”
办好手续,拿钥匙。房间在二楼,靠东边。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山叶屋 冕肺岳毒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外面的行人和车。
姜未染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
街对面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饮料箱。几个小孩在玩,追追打打。远处能看见鸣沙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呈现出暗金色的光。
看起来很平静。
但姜未染心里不平静。
怀里,玻璃瓶在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烫。
而且,光点的闪烁频率,变快了。
像在预警。
“怎么了?”阿依努尔问。她也感觉到了异常。
姜未染掏出瓶子。
光点在里面快速闪烁,青光明灭不定。瓶身温热,甚至有点烫手。
“它在兴奋?”阿依努尔不确定地说。
“或者是恐惧。”姜未染说。
他走到窗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鸣沙山的方向。
光点突然静止了。
不闪烁了。
就定在那里,发出稳定的、柔和的青光。
像是在确认方向。
“它在指路。”阿依努尔轻声说。
姜未染点头。
他转动瓶子。
当瓶口指向西北方向时,光点最亮。
而那个方向,正是羊皮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玉门关西三百里,流沙之下。
“明天一早出发。”姜未染说。
“好。”
晚上在宾馆楼下的小饭馆吃饭。
很简单,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面很劲道,汤很浓,辣椒油红亮亮的。
姜未染吃得很慢。
他在观察周围。
饭馆里人不多,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游客,叽叽喳喳地在讨论明天的行程。另一桌是个老人,一个人,慢慢吃著面,眼睛看着窗外。
老人很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口面,一口汤,再夹一筷子黄瓜。不慌不忙的。
姜未染注意到,老人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们。
不是偷看,是明目张胆地看。眼神很平静,但很专注。
吃到一半,老人起身,走过来。
“打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两位是来旅游的?”
阿依努尔看了姜未染一眼,回答:“是的。”
“去哪玩?”
“鸣沙山,月牙泉。”
老人笑了笑,笑容很淡:“鸣沙山不错,月牙泉也好。但再往西,就别去了。”
姜未染心里一动:“为什么?”
“西边是无人区。”老人说,“除了沙子,就是石头。没水,没草,没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们没打算往西走。”阿依努尔说。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面。
吃完,付钱,离开。
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很深,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姜未染和阿依努尔对视一眼。
“你觉得他”阿依努尔压低声音。
“可能知道些什么。”姜未染说,“也可能只是好心提醒。”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那么简单。
老人那个眼神,太意味深长了。
吃完饭,回房间。
姜未染洗漱完,躺在床上,没开灯。
窗外,天完全黑了。能看见星星,很多,很亮。沙漠地区的夜空,干净得像个巨大的黑盘子,上面撒满了碎钻。
他掏出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
光点安静地漂浮,发出微弱但稳定的青光。
像在守夜。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王韵的笑容。祭坛的白光。深坑的暗红。石眼珠的碎裂。镜中女影的消散。
还有羊皮地图上那条血红色的路线。
那条通往未知的路线。
明天,他就要踏上那条路。
去找一座埋了千年的古城。
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答案。
关于王韵的答案。
关于这一切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
也不知道找到之后,会怎样。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
在光点里等他。
在七百年的记忆里等他。
在某个他还没找到的地方,等他。
夜渐深。
远处传来狗吠声,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然后是一片寂静。
沙漠的寂静。
深沉的,厚重的,能把人淹没的寂静。
姜未染在寂静里,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沙漠里。
四周是无穷无尽的沙丘,像金色的海浪,一波一波,延伸到天边。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晚霞,但更浓,更暗。
沙丘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蒙古公主的袍子,头发披散著,背对着他。
王韵。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想跑过去,但脚陷在沙子里,动不了。
王韵慢慢转过身。
脸是她的脸。
但眼睛
眼睛是重瞳的。
两个瞳孔叠在一起,暗红色的,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她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温柔,但眼睛很冷。
她说: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然后她伸出手。
手上,捧著一颗石眼珠。
完好无损的石眼珠。
瞳孔处的宝石,闪著暗红色的光。
她说:
“来。”
“跟我来。”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往沙漠深处走。
姜未染挣扎着想跟上,但沙子像活了一样,缠住他的脚,把他往下拉。
他低头看。
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像
‘腐渊’的液体。
他猛地惊醒。
坐起来,浑身冷汗。
房间里很黑。
只有床头柜上,玻璃瓶的光点,在微微闪烁。
青光柔和,温暖。
驱散了梦里的暗红。
姜未染喘着气,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
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边。
远处,鸣沙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再往西,是更深的黑暗。
是沙漠。
是等待着他的未知。
他握紧拳头。
又松开。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