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韵消失后的第七天。
往生斋照常开门。
姜未染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下楼,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然后打扫卫生,擦柜台,掸古董上的灰。动作很机械,但很仔细。
胡胖子八点来,拎着豆浆油条。两人坐在柜台后吃早餐,不说话。吃完,胡胖子去后院收拾仓库,姜未染看店。
店里很安静。
没有王韵哼著古怪调子擦地板的声音,没有她追着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用”的声音,也没有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背影。
只有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和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中午,林晚来了。
她换了便装,牛仔裤,白t恤,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手里提着个文件袋。
“姜先生。”她打招呼。
姜未染点头:“坐。”
林晚在柜台前坐下,打开文件袋。
“关于棘水崖的后续处理,已经完成了。”她说,“现场清理,封存,所有相关资料归档。对外通报是‘地质灾害引发的有害气体泄漏’,已经控制。”
“赵启明那些人呢?”
“按失踪人口处理。”林晚顿了顿,“他们的家属都接受了。毕竟三十多年了,早就不抱希望。”
姜未染没说话。
他想起深坑边那些干尸,想起他们被铁链捆着的姿势。三十五年,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还有件事。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林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报告,“我们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在祭坛下面的那个记载室里。”
“什么东西?”
“一些玉简,之前没注意到的。”林晚把报告推过来,“上面记录的内容和巫族的历史有关,但也提到了别的东西。”
姜未染翻开报告。
是玉简内容的翻译稿。文言文,但能看懂大概。
记录的是巫族与其他古代文明的交流。提到了西边的“大月氏”、南边的“滇国”,还有更西边的“身毒”。
其中有一段,特别标注了出来:
“元狩三年,有西域胡僧至,言西方有‘魔瞳’,可窥天机,亦可惑人心。族中大巫与之论道三日,胡僧赠一物,乃黑石所制眼珠,曰‘窥天之眼’。”
下面有注释:元狩三年,是汉武帝的年号,公元前120年。
“魔瞳”姜未染念出这个词。
“我们查了其他资料。”林晚说,“在汉代的一些笔记小说里,提到过西域有‘魔国’,国人皆重瞳,能见鬼神。唐代的《西域记》里,也提到过‘瞿萨旦那国’有宝物,状如人眼,能照见前世今生。”
她顿了顿:“我怀疑,巫族和西域的某些古老文明,有过接触。而那个‘窥天之眼’,可能和‘腐渊’一样,是某种异常物品。”
姜未染合上报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腐渊’虽然解决了,但世界上可能还有类似的东西。”林晚看着他,“而我们,可能是少数知道怎么处理的人。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继续合作。”林晚说得认真,“不是以官方的身份,是以个人的身份。如果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件,我希望你能帮忙。”
姜未染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
“好。”林晚也不强求,收起报告,“另外,关于王韵女士留下的那个光点。如果你需要任何分析或帮助,随时找我。”
她留下一个新的联系方式,走了。
姜未染看着她离开,然后转身上楼。
阁楼里,那个木盒子还在桌上。
他打开盒子。
玻璃瓶静静地躺在蒙古袍子上。瓶里的光点还在,微弱地闪烁,像心跳的频率。
他拿起瓶子,对着窗外的光看。
光点似乎亮了一点点?
不确定。
可能是错觉。
他把瓶子放回去,正要关盒子,忽然注意到袍子的袖口。
那里,本来绣著金线的纹饰,有些线已经松脱了。
现在,松脱的线头被重新系好了。
打了个很小、很整齐的结。
王韵系的。
她以前总说,衣服破了要补,东西坏了要修。她说这是“过日子”的样子。
姜未染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了盒子。
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拄著拐杖,慢慢走进来。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台前。
“老板,”她开口,声音沙哑,“收东西吗?”
“收。”姜未染站起来,“您有什么?”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镜。
巴掌大小,青铜质地,背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镜子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血沁。
姜未染戴上白手套,拿起镜子细看。
镜子很老,至少是唐代的东西。做工精致,背面的花纹是鸾凤和鸣的图案,但有些地方磨损了。
奇怪的是,镜面。
一般的古铜镜,镜面都氧化得模糊不清了。但这面镜子,镜面异常清晰,像刚打磨过。能照出人脸的每一个细节。
太清晰了。
清晰得有点诡异。
“这镜子”姜未染抬头看老太太,“您从哪儿得来的?”
“家传的。”老太太说,“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传了好几代了。”
“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我奶奶说这镜子不能晚上照。”她压低声音,“晚上照,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姜未染心里一动。
“您试过吗?”
“我哪敢试。”老太太摇头,“但我妈说过,她年轻时候不小心照过一次,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不是她自己。吓得她把镜子收起来了,再也没用过。”
姜未染又把镜子翻过来看。
背面的花纹里,有几个很小的字,是篆书。
他辨认了一下:
“李夫人镜”。
李夫人?
唐代姓李的夫人太多了。但如果是“李夫人”,特指某位的话
“这镜子,您想卖多少钱?”他问。
老太太说了个数,不高,合理。
姜未染点头:“我收了。”
他付了钱,老太太拿着钱走了,走得很慢,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姜未染把镜子放在柜台上,继续研究。
镜面确实清晰得过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有点疲惫,眼神有点空。
没什么异常。
但那种诡异感还在。
他想起王韵以前说,有些古物会“沾东西”。不是鬼魂,是使用者的执念、情绪,时间久了,会渗进物件里。
这面镜子,是不是也“沾”了什么东西?
正想着,胡胖子从后院进来。
“老姜,晚上吃啥?我去买”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柜台上的镜子。
“哟,新收的?看着不错啊。”
他顺手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然后,他脸色变了。
“我操!”
镜子脱手掉在柜台上,哐当一声。
“怎么了?”姜未染问。
胡胖子指著镜子,声音发颤:“我刚才看见镜子里不是我!”
“什么意思?”
“就是”胡胖子吞了口唾沫,“我照镜子,看见的是我的脸,但表情不对!我在笑,但我没笑!而且而且眼睛是闭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