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养老院叫“夕阳红”,名字挺温馨,但地方很旧。一栋五层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有个小院子,种著几棵歪脖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发呆。
胡胖子带路,姜未染和王韵跟在后面。
上午十点,阳光正好,但养老院里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暮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衰败气味。
胡胖子跟前台打了个招呼,看来是熟门熟路。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问,指指楼梯:“三楼,307。老爷子刚吃过药,精神还行。”
三人上楼。
楼梯很窄,墙上刷著淡绿色的漆,已经斑驳。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混著远处传来的咳嗽声、电视声、还有含糊的说话声。
307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著。
胡胖子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床上坐着个老人。
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稀疏疏的,头皮都能看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但眼睛很亮,清亮的,像年轻人。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著一串念珠,慢慢捻著。
看见三人进来,他目光扫过胡胖子,停在姜未染身上,最后落在王韵脸上。
看了很久。
“坐。”老人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又看看地上的小马扎,“自己找地方。”
胡胖子把椅子搬给王韵坐,自己和姜未染坐马扎。
老人一直盯着王韵。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把手给我看看。”
王韵没犹豫,摘下手套,伸出手。
左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漩涡印记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颜色更深了。
而且纹路的旋转速度,似乎比昨晚快了一点。
老人看到印记,瞳孔微微一缩。
他放下念珠,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在印记上方,没碰。
“多久了?”他问。
“两天。”王韵说。
“感觉怎么样?”
“热。像里面有东西在动。”
老人点点头,收回手,重新捻起念珠。
“是‘腐渊’的印记。”他确认了,“而且很深。不是一般的泄露,是盯上你了。”
“老爷子,您知道这东西?”胡胖子迫不及待地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知道一点。年轻时候,见过一次。”
“在哪儿见的?”姜未染问。
“湘西。”老人说,“1962年,我三十岁。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跟着师父去湘西看风水,路过沉水边的一个村子。村里出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村里有口老井,干了。村民想重新挖,挖到一半,井水突然涌出来,是红色的。不是血,是铁锈色的水。沾到水的人,身上开始溃烂,长红锈。不到一个月,死了七八个。”
“后来呢?”王韵问。
“后来县里来了人,封了井,把整个村子都迁走了。”老人说,“我和师父被请去看风水,说是选新址。但师父私下跟我说,那口井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没说。”老人摇头,“他只说,是‘地下的脏东西’,碰不得。还说他年轻时候,听师祖提过类似的事,叫‘腐渊’。说那不是鬼,不是妖,是一种病。大地的病。”
“病?”姜未染皱眉。
“对。”老人点头,“师父说,有些地方,地气坏了,会生出这种东西。像人身上长疮,会流脓,会烂。‘腐渊’就是大地的脓疮。”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姜未染觉得不太对。
如果只是“大地的病”,为什么需要巫族用封印镇压?为什么需要大祭司一代代守护?
“老爷子,”王韵开口,“您师父有没有说,怎么治这种‘病’?”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师父说,治不了。”他说,“只能封。封住了,不扩散,就算治了。”
“那如果封不住呢?”
“封不住”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就会扩散。像瘟疫一样,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所到之处,草木枯死,土地板结,人畜生病,最后都变成红锈。”
他看向王韵手上的印记:“姑娘,你现在就是‘封’的一部分,对不对?”
王韵点头。
“所以它盯上你了。”老人叹了口气,“封印松了,它想出来。你是守门的,它得先把你吃了,才能破门。”
话说得直白,残酷。
但真实。
“老爷子,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姜未染问,“不是封,是根治。”
老人看了他很久。
“年轻人,你知道‘根治’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就是让这东西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他说,“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但活到现在,九十多岁了,我才明白,有些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只能拖着,熬著,等到自己死了,问题留给下一代。”
他顿了顿:“‘腐渊’就是这种问题。从我师祖的师祖那辈,就知道这东西存在。但几百年了,没人能根治。只能封,一代代封。”
“我不信。”姜未染说。
“信不信由你。”老人也不争辩,“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想试试,我知道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缘都卷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老一少,站在一口井边。井口用木板封著,木板上贴著黄符。
年轻的那个,就是眼前的老人,虽然那时才三十岁,但眉眼还能认出来。老的那个,应该是他师父。
“这是我师父。”老人指著那个老者,“他去世前,给我留了几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
“他说,‘腐渊’不是自然生成的。是人为的。”
姜未染心里一震。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东西最初,是被人‘造’出来的。”老人说,“我师父说,他查过很多古籍,问过很多人。最后推测,‘腐渊’可能和古代巫术有关。是一种失败的祭祀,或者禁忌的实验,留下的后遗症。”
王韵脸色变了。
“巫术”
“对。”老人看着她,“姑娘,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王韵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族的记载里,提到过‘腐渊’的起源。”她说,“三千年前,我族为了获得力量,举行了一次禁忌的祭祀。想打开‘门’,沟通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门’打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力量,是‘腐渊’。”王韵声音很低,“它吞噬了主持祭祀的大祭司和所有参与者,然后开始扩散。我族用了巨大的代价,才把它封回‘门’内,创建了那个封印。”
老人听完,长叹一口气。
“果然是人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