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王韵一直很安静。
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姜未染知道她没睡——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握著左手手腕,指节都攥得发白。
左手掌心,那个漩涡状的印记。
暗红色的,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但又透著一种诡异的活性。在昏暗的车厢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光,像呼吸。
林晚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
谁都没说话。
车开回古玩街时,已经是傍晚。天边挂著暗红色的晚霞,和那个印记的颜色很像。
往生斋门口,胡胖子正蹲在那儿抽烟。看见车停,他站起来,烟头一扔,迎上来。
“老姜,你们可算回来了!”他嗓门大,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这一天一夜没消息,我以为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王韵下车,愣住了。
“韵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王韵勉强笑了笑:“没事,累了。”
她没多解释,推门进了店里。
胡胖子看向姜未染,压低声音:“咋回事?出事了?”
姜未染拍了拍他肩膀:“进屋说。”
店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安静,灰尘在最后的天光里飞舞。
王韵上楼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晚把车上的装备搬下来,在柜台边清点。胡胖子帮着收拾,但眼睛一直往姜未染脸上瞟。
“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又问。
姜未染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才把祭坛里的事简单说了。
没说那么细,只说王韵用碎片加固了封印,但被标记了。现在他们只有几个月时间,要找彻底解决的办法。
胡胖子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几个月?那要是找不到呢?”
姜未染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胡胖子懂了。他挠挠头,嘟囔了句:“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林晚收拾完装备,走过来。
“我会马上开始调查。”她说,“调阅全国范围内类似现象的记录,联系相关的专家。一有线索,我马上通知你们。”
她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有结果。”
“我知道。”姜未染点头,“尽力就行。”
林晚走了。
店里只剩下姜未染和胡胖子。
天完全黑了。姜未染没开大灯,只开了柜台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圈里,烟灰一点点变长。
“老姜,”胡胖子开口,“你说实话,韵姐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姜未染实话实说,“最坏的情况,就是她得回去。用身体堵住那个‘门’。”
胡胖子沉默了。
他认识王韵时间不长,但这段时间,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会做饭,会开玩笑,会跟他抢电视看,也会在他喝多的时候递杯热水。
这样的一个人,要去堵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门”?
“不行。”胡胖子突然说,“不能让她去。”
“那你有办法?”
“我”胡胖子语塞,“我没办法。但肯定有办法!七百年都过来了,没道理现在不行!”
姜未染苦笑。
是啊,七百年都过来了。
但正是因为过了七百年,封印才松动了。王韵才不得不醒来,面对这个选择。
“胖子,”姜未染掐灭烟,“这事儿你别跟王韵提。她压力已经够大了。”
“我知道。”胡胖子点头,“但咱们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你想做什么?”
胡胖子想了想:“我去找人问问。我认识几个老家伙,以前也是干这行的,见多识广。说不定他们听说过什么‘腐渊’之类的玩意儿。”
姜未染犹豫了一下。
“可以问问,但别说得太细。尤其别提王韵的身份。”
“明白。”胡胖子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店里又剩下姜未染一个人。
他坐着,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水声——王韵在洗澡。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下楼。
王韵换了身衣服,还是姜未染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著。左手戴了个黑色的半指手套,遮住了那个印记。
“胖子呢?”她问。
“出去了,说去打听打听消息。”姜未染说。
王韵点点头,没多问。她走到柜台后,很自然地坐在姜未染旁边。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手套哪来的?”姜未染问。
“以前买的。”王韵说,“本来想学着做饭的时候戴,怕烫著。”
她顿了顿:“现在正好,遮一遮。”
“还疼吗?”
王韵摇头:“不疼。就是有点热。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伸出手,看着那个黑色的手套。
布料很薄,但完全遮住了印记。
“能让我看看吗?”姜未染问。
王韵犹豫了一下,摘下手套。
印记在灯光下更清晰了。
暗红色的漩涡,纹路复杂,中心最深,边缘稍浅。像是一个立体的图案,印在皮肤上,但又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而且,它真的在动。
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仔细看,那些纹路确实在缓缓旋转,像真正的漩涡。
姜未染伸出手,想碰,又停住。
“能碰吗?”
“不知道。”王韵说,“你试试。”
姜未染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印记的边缘。
温的。
比周围的皮肤温度高一些。
而且,碰到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黑暗。
红色的光。
尖叫声。
很模糊,一闪而过。
他缩回手。
“怎么了?”王韵问。
“没什么。”姜未染说,“就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王韵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理解。
“你可能也感应到了。”她说,“这个印记,不只是标记。它像是一个通道。我和‘腐渊’之间的通道。”
“它会侵蚀你?”
“已经在侵蚀了。”王韵戴上手套,“只是很慢。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点往里钻。像树根一样,往我的血脉里扎。”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时间真的不多了。”姜未染说。
“嗯。”王韵点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还没办法,我就得回去。”
“胡胖子去找人打听了。”
“希望有用吧。”王韵笑了笑,但笑容很淡,“不过说实话,我不抱太大希望。我族找了三千年都没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我们几个月”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希望渺茫。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户,一晃而过。
“姜未染。”王韵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真的要回去,”她看着他,“你会记得我吗?”
姜未染心里一紧。
“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王韵说,“七百年前,我认识的人,都死了。记得我的人,都没了。如果这次我再回去,可能就真的没人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姜未染心上。
“我会记得你。”他说。
“真的?”
“真的。”
王韵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眼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消失。”
她站起来。
“我饿了。做饭吗?”
“做。”
两人去后院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嫌挤。王韵洗菜,姜未染切肉。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其实也没做过几次。
但就是默契。
菜下锅,滋啦一声,热气腾起来。油香、菜香、肉香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王韵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菜。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温暖。
完全不像一个被诅咒了七百年的巫族大祭司。
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在给自己喜欢的人做饭。
姜未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个黑色的手套。
看着手套下面,那个正在慢慢侵蚀她的印记。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
无力。
还有决心。
他不能让王韵回去。
不能让她再守七百年。
不能让她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身体,堵在那个该死的“门”前。
一定有办法。
他必须找到办法。
“姜未染。”王韵忽然回头。
“嗯?”
“菜好了。拿盘子。”
“哦。”
两人把菜端到前面店里,就在柜台上吃。三菜一汤,简简单单,但味道很好。
王韵吃得不多,但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食物的味道,也像是在记住这种味道。
“好吃吗?”她问。
“好吃。”姜未染说。
“那就多吃点。”
吃完,王韵收拾碗筷。姜未染去关门。
关门前,他看了一眼街道。
昏黄的路灯,空荡荡的街。
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关上门,插好插销。
像是要把那个味道,也关在外面。
但关不住。
他知道。
那个味道,已经渗进来了。
渗进这个店里。
渗进王韵的身体里。
渗进他们的生活里。
再也赶不走了。
除非
找到办法。
彻底解决的办法。
晚上十点,胡胖子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我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还真有人知道‘腐渊’这东西。”
“谁?”姜未染问。
“一个老道士,九十多了,住在城北的养老院。”胡胖子说,“以前是干风水堪舆的,后来不干了。我师父跟他认识,说他年轻时去过湘西,见过一些怪事。”
“他怎么说?”
“他没细说,就说让我带你们过去,他亲眼看看。”胡胖子看向王韵,“尤其是看看韵姐。”
王韵抬起头。
“看我?”
“嗯。”胡胖子点头,“他说,如果真是‘腐渊’,被标记的人身上会有‘煞’。他得亲眼确认。”
王韵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胡胖子说,“他说他时间不多了,让我们早点去。”
“好。”王韵点头。
胡胖子又说了几句,上楼休息了。
店里又剩下姜未染和王韵。
“你觉得有用吗?”姜未染问。
“不知道。”王韵说,“但总得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姜未染。”
“嗯?”
“如果那个老道士也没办法,”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就别折腾了。接受现实吧。”
“我不接受。”
“有些事情,不接受也得接受。”
“那是对别人。”姜未染说,“对你,我不接受。”
王韵转过身。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姜未染看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姜未染愣了愣。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她是王韵。
可能是因为她等了七百年。
可能是因为她做的饭很好吃。
也可能是因为
“不知道。”他最终说,“就是想对你好。”
王韵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感动,有苦涩,还有一点释然。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像一片羽毛拂过。
然后她就松开了,转身上楼。
“晚安。”她说。
“晚安。”姜未染回应。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
手心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和那个印记传来的、微弱的灼热。
像是一个提醒。
一个警告。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