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土腥味,街上积著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往生斋刚开门,林晚就来了。
还是那身米色风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提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姜先生,早。”林晚走进来,把箱子放在柜台上。
“林调查员。”姜未染点点头,“这么早?”
“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林晚打开箱子。
箱子里不是文件,而是一台看起来很精密的仪器,还有几个密封的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绝密”的红戳,日期都很老了——最早的是1985年。
林晚拿出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这是三十五年前的记录。”她说,“1985年9月,国家文物局组织了一次对湘西地区的考古普查。其中一个小组,负责勘察沉水流域的古遗址。”
她摊开一张地图。
手绘的地形图,线条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沉水沿岸的地形。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就是棘水崖。
“这个小组有五个人。”林晚继续说,“带队的是文物局的研究员,姓陈。另外四个,两个是考古专业的学生,一个是当地向导,还有一个是随队的医生。”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上有照片,五张一寸黑白照。照片下面有姓名、年龄、职务。
姜未染看到了那个陈研究员,五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向导是个黝黑的当地人,四十来岁。医生
医生的照片让姜未染多看了两眼。
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很平静。
“这个医生叫什么?”他问。
“赵启明。”林晚说,“省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临时抽调随队的。那时候野外考古队都会配个医生,以防万一。”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份事故报告。
标题是“关于湘西考古普查小组失踪事件的初步报告”。
日期:1985年10月3日。
“1985年9月22日,该小组进入棘水崖区域进行勘察。”林晚念著报告上的文字,“计划勘察时间三天,9月25日返回。日,小组仍未返回驻地。当地联络员进山寻找,在棘水崖下发现了他们的营地,但人不见了。”
报告附了几张现场照片。
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是个临时的营地。帐篷还搭著,睡袋散乱,火堆已经熄灭,锅碗瓢盆都在。
但没有人。
“搜寻工作持续了半个月。”林晚说,“动用了当地民兵、村民,甚至请了部队支援。但五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最后,在10月10日,搜寻队在沉水下游十公里处,发现了一个人。”
照片。
是一个人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衣服破烂。脸朝下,看不清。
“是那个向导。”林晚说,“还活着,但昏迷不醒。身上有多处外伤,最严重的是左手——整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皮肤溃烂,露出骨头。”
照片翻过来,是那只手的特写。
触目惊心。
手背到手腕的皮肤完全不见了,肌肉组织暴露在外,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伤口边缘不是整齐的切割,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这是”姜未染皱眉。
“当时的诊断是‘化学腐蚀’。”林晚说,“怀疑是掉进了什么有强酸性物质的矿坑或者溶洞。但奇怪的是,除了这只手,他其他部位只有轻微擦伤。”
“他醒了吗?”
“醒了。”林晚点头,“但精神出了问题。一直胡言乱语,说看见‘红色的山’‘会动的石头’‘吃人的光’。医院做了全面检查,除了手上的伤,身体其他指标基本正常。但脑电图显示,他的脑电波有异常波动,像受过强烈刺激。”
“他说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说了很多,但大部分都语无伦次。”林晚翻到后面几页,是医院的精神科评估记录,“只有几句话,反复说。”
她指著记录上的几行字:
“不要进去里面有东西”
“红色的像血”
“它会动会追人”
“陈老师陈老师被吃了”
姜未染盯着这几句话。
红色的东西。
会动。
吃人。
“其他四个人呢?”他问。
“再也没找到。”林晚合上档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向导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手上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而且开始出现奇怪的症状。”
她抽出另一份档案。
这份更厚,是医疗记录。
“伤口持续溃烂,药物治疗无效。更奇怪的是,伤口周围开始长出铁锈。”
姜未染一愣:“铁锈?”
“对。”林晚翻到照片页。
照片上,那只溃烂的手周围,皮肤上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物质,质地粗糙,看起来确实像铁锈。但铁锈不会长在活人身上。
“医院取样化验,成分确实是氧化铁——也就是铁锈的主要成分。”林晚说,“但这东西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像是他的血液在接触空气后,发生了某种异变。”
姜未染想起了王韵说的“铁锈味”。
“这个向导后来怎么样了?”
“1986年1月,他失踪了。”林晚说,“从医院里。监控显示,他自己走出病房,离开医院,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当时警方立了案,但一直没找到。”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但有趣的是,在他失踪前,有人见过他。”
“谁?”
“赵启明医生。”林晚抽出第三份档案,“那个随队医生。”
“他不是也失踪了吗?”
“其他四个人失踪了,但赵启明”林晚翻开档案,“他在1985年12月,突然出现在省人民医院。距离失踪,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档案里有一份询问笔录。
是当地派出所对赵启明的询问记录。
日期:1985年12月5日。
姜未染快速扫过。
赵启明的说法是:考古小组在棘水崖遭遇山体滑坡,他和队伍失散。他在山里迷路了三个月,靠野果和河水活下来,最后被进山的村民发现,带了出来。
但询问的警察注意到一些问题。
第一,赵启明身上几乎没有伤。除了营养不良和脱水,没有任何外伤。一个在山里迷路三个月的人,这不太正常。
第二,他的衣服虽然破烂,但很干净,不像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三个月。
第三,他对失踪期间的具体经历,描述很模糊,很多细节对不上。
但因为没有证据,警方也只能记录在案,无法深究。
“赵启明后来呢?”姜未染问。
“回医院上班了。”林晚说,“但只上了半年。1986年6月,他突然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她看着姜未染:“有趣的是,他辞职的时间,正好是那个向导从医院失踪后不久。”
姜未染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个。”林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在赵启明当年租住的房子里找到的。”她说,“在他搬走后,房东清理房间,在床底发现的。房东以为是铁锈,没在意,扫起来装在了瓶子里,一直留着。后来我们调查时,房东拿了出来。”
她把瓶子推给姜未染。
“你闻闻。”
姜未染接过瓶子,犹豫了一下,打开瓶盖。
一股味道飘出来。
铁锈味。
混著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和他之前在401闻到的,一模一样。
和王韵说的“铁锈和血”的味道,也一模一样。
“这是”
“我们化验过。”林晚说,“主要成分是氧化铁,但里面混有极微量的人体组织——血液、皮肤细胞。而且,这些组织已经和铁元素发生了某种融合。”
她顿了顿,看着姜未染:“就像那个向导手上长出来的东西一样。”
姜未染放下瓶子。
“林调查员,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把档案重新收好,装回箱子。
“我想说,三十五年前,那支考古小组在棘水崖遇到了某种东西。”她说,“那种东西,能让人体发生异变,长出铁锈。能让五个人凭空消失,只有一个幸存者——而且那个幸存者,也充满了疑点。”
她合上箱子。
“而现在,那种东西,可能又出现了。”
姜未染没说话。
他想起了祭坛,想起了壁画,想起了王韵说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们认为,那是什么?”他问。
“我们不知道。”林晚实话实说,“但根据现有资料,我们怀疑,棘水崖地下,存在某种放射性物质,或者未知的微生物,能对人体造成特殊伤害。”
她看着姜未染:“但你们进去过,而且安全出来了。所以我想知道,你们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店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还会下雨。
姜未染看着柜台上的玻璃瓶。
暗红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他想起王韵的话。
“铁锈味”。
“不该存在的东西”。
“封印”。
“林调查员。”他最终开口,“我们在里面,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我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比如?”
“比如一个三千年前的祭祀场所。”姜未染说,“比如一个还在运转的阵法。比如一个守了七百年的秘密。”
林晚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些东西,和这个有关吗?”她指著玻璃瓶。
“我不知道。”姜未染摇头,“但我可以问问懂的人。”
“王韵女士?”
“嗯。”
林晚沉默了几秒。
“姜先生,我能见她吗?”她问。
“我需要问问她。”
“好。”林晚站起身,“我明天再来。到时候,希望能听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提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关于赵启明医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离开前,留下了一本日记。”林晚说,“日记里提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们有用。我明天带过来。”
她推门出去了。
风铃轻响。
姜未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玻璃瓶。
暗红色的粉末,静静地躺在瓶底。
像是一个沉默的警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王韵下来了。
她走到柜台边,拿起玻璃瓶,打开,闻了闻。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个味道”她轻声说,“我闻过。”
“什么时候?”
“七百年前。”王韵放下瓶子,眼神有些飘远,“我族最后一位大祭司死的时候,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姜未染。
“这个味道,是‘那个东西’泄露的迹象。”
“它醒了。”
“或者说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