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湘西,是三天后。
还是那辆破吉普,还是那条颠簸的山路。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找人,这次是找答案。
姜未染开车,王韵坐在副驾。后座上放着装备包,比上次多带了些东西——那柄破煞匕首,还有那卷帛书,都小心包好,贴身带着。
车窗开着,山林的味道灌进来。还是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叶子味,但这次姜未染闻出了一点别的。
王韵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混在风里,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忘不掉。像某种古老的香料,沉静,绵长。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姜未染的旧衣服了,而是自己从包袱里翻出的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袍子,料子看着很厚实,但轻。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起来更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看什么?”王韵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
姜未染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打扮,进山方便吗?”
王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习惯了。七百年都这么穿,改不了。”
顿了顿,她又说:“而且这次回的是我的地方,穿这身,合适。”
语气很平淡,但姜未染听出了一点什么。
归属感。
她把这趟行程,叫做“回”。
回她的地方。
车子开进那个熟悉的山坳,停在河滩边。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
还是那片浑浊的河,还是那座陡峭的崖。午后的阳光照在崖壁上,岩石泛著灰黑的光。那个洞口还在老位置,黑乎乎的,像一张等着人进去的嘴。
两人下车。
姜未染从后备箱拿出装备包,背好。王韵什么都没拿,就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崖。
看了很久。
“变了。”她忽然说。
“什么变了?”
“树。”王韵指著崖壁上的那些歪脖子树,“比我记得的高了些。也少了些。那棵,还有那棵,以前没有的。”
她记得。
七百年前的树,哪棵有,哪棵没有,她都记得。
姜未染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检查装备:手电筒、电池、绳子、干粮、水、急救包还有那柄匕首,在腰间的皮鞘里,沉甸甸的。
“走吧。”他说。
两人蹚水过河。
水还是那么凉,河底的石头还是那么滑。但这次王韵走得稳,袍角撩起来系在腰间,赤脚踩在水里,一步一步,轻快得很。水只到她小腿,连裤腿都没怎么湿。
到了崖下,姜未染准备抛绳子。
王韵拦住他:“不用。”
她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手指在湿滑的岩石上摸索。摸到某处,停住,轻轻一按。
咔哒。
很轻的机括声。
然后,崖壁上的一块岩石,无声地移开了。
露出一个洞口。
不是之前那个。这个洞口更低,更隐蔽,藏在藤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姜未染愣住了:“这是”
“后门。”王韵说,嘴角弯了弯,“我家,总不能只有一个门吧。”
她弯腰钻了进去。
姜未染赶紧跟上。
洞里很黑,但干燥。地面平整,像是人工开凿的通道,比上次那条墓道宽敞得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和王韵身上的味道一样。
王韵走在前面,不用手电筒,像能看见似的。姜未染打开头灯,光柱照亮通道。
通道墙壁是岩石,打磨得很光滑。墙上刻着花纹,但和墓道里那些不同——这些花纹更古老,更抽象,像是某种符号。
“这些是什么?”姜未染问。
“巫文。”王韵说,手指拂过墙上的刻痕,“我族祭祀用的文字。记的是一些古老的仪式。”
“你族?”
“嗯。”王韵没回头,“巫族。帛书上不是写了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未染心里一紧。
巫族后裔。
肉身不腐,神魂不灭。
守此墓千年。
帛书上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两人沿着通道往里走。走了大概百来米,前面出现一道门。
石门,紧闭着。
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圆圈套著圆圈,中间有些看不懂的符号。
王韵在门前停下。
她伸出手,按在门中央。
手掌贴合的地方,那些符号忽然亮了起来。
幽幽的蓝光,从刻痕里透出来,像有生命似的,顺着纹路流淌。很快,整个门上的图案都亮了起来。
蓝光照亮了她的脸。
平静,专注。
姜未染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门无声地开了。
向里滑开,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姜未染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光柱扫过,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墓室。
或者说,不只是墓室。
这是一个祭祀场所。
空间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立著八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巫文。
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
三层台阶,汉白玉砌成。祭坛上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著些东西——铜鼎、玉琮、骨器,都已经蒙了厚厚的灰。
祭坛后方,才是那口棺材。
汉白玉石棺,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静静地摆在祭坛后方的石台上,棺盖紧闭。
但吸引姜未染注意的,是祭坛周围的墙壁。
墙上全是壁画。
彩色壁画,保存得惊人地完好。颜料鲜艳,人物生动,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王韵已经走了过去。
她站在壁画前,仰头看。
姜未染跟过去。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部落的场景。人们穿着兽皮和麻布,围着篝火跳舞。中央站着一个女子,头戴羽冠,手执法杖,正在主持某种仪式。
“这是”姜未染轻声问。
“我族先人。”王韵说,声音有点飘,“三千年前,生活在沉水流域。以巫为尊,祭祀天地山川。”
她移到第二幅壁画前。
这幅画的是战争。两群人厮杀,一方是巫族,另一方穿着铠甲,手持青铜武器。巫族人少,但似乎有特殊的力量——画面上有光芒从他们手中发出,敌人纷纷倒地。
“周人南征。”王韵说,“我族战败,退入深山。”
第三幅画,是迁徙。巫族残部在深山密林中跋涉,最终来到一处山谷——地形和棘水崖一模一样。
“在这里定居。”王韵手指轻抚画面,“建祭坛,立祖庙,延续祭祀。”
第四幅画,是祭祀的场景。祭坛上摆着牺牲,族人们跪拜。中央站着的,还是那个戴羽冠的女子,但面容模糊。
“每代大祭司,都是女子。”王韵说,“掌管祭祀,沟通天地。也守护着某个秘密。”
她顿了顿,移到第五幅壁画前。
这一幅,画风突变。
不再是写实,而是抽象的符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漩涡周围,人们跪拜,但表情恐惧。
“这是什么?”姜未染问。
王韵沉默了很久。
“禁忌。”她最终说,“我族守护的秘密。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