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报告里没提当时还有谁在现场。
姜未染把照片递给王韵:“你看这个人。”
王韵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说:“他在笑。”
姜未染一愣:“笑?”
“嗯。”王韵指著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嘴角是咧开的。虽然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铁锈味。”王韵说,“和我在401闻到的一样。”
姜未染心里一紧。
他重新看向照片。
那个人影站在脚手架边,离刘文军坠落的位置很近。
如果不是意外呢?
如果有人推了一把呢?
然后这个人,看着楼下的尸体,在笑。
姜未染感到一阵寒意。
他继续翻档案,找到基建科人员名单。
1985年基建科在编职工十二人,临时工八人。名单上有照片,一寸黑白照,下面有姓名、职务。
姜未染一个个看过去。
周德昌他认识,照片上年轻些,但模样没大变。
其他人的脸,都很陌生。
他翻到临时工那页。
刘文军的照片在最上面,年轻的脸,笑得很朴实。
下面还有七个名字,照片大多模糊,有些甚至没照片。
姜未染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赵大勇”。
照片上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有点凶。
这张脸
姜未染拿起事故现场照片,对比。
距离远,看不清,但轮廓有点像。
都是方脸,都是浓眉。
“可能是他。”姜未染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王韵看了一眼,点头:“是他。”
“你确定?”
“确定。”王韵说,“我能感觉到。照片上有他的气息。”
姜未染相信她的判断。他翻到赵大勇的档案页。
信息很简单:赵大勇,男,28岁,临时工,1985年3月进厂,11月离职。离职原因:不详。
“11月离职。”姜未染说,“刘文军9月死的,王建国也是9月失踪的。他11月就走了。”
“做贼心虚。”王韵说。
姜未染点头。
他把赵大勇的档案页抽出来,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又翻了翻其他档案,没找到更多线索。
正准备收工,王韵忽然说:“等等。”
她走到刚才那排“事故记录”柜前,手伸到柜子最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档案袋。
是一个小铁盒,生锈了,巴掌大小。
“这是什么?”姜未染走过来。
“不知道。”王韵把铁盒放在桌上,“但里面有东西。”
姜未染试着打开盒子。锈死了,打不开。他从包里拿出小锤子和凿子,小心撬开盒盖。
盒子里是一沓纸。
但不是正式文件,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看不清。
姜未染拿起最上面一张。
“9月10日。今天老赵又找我,让我跟他干一票。我说不行,那是要坐牢的。他说怕什么,没人知道。我犹豫”
第二张。
“9月12日。出事了。刘文军看见了。老赵把他推下去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刘文军掉下去的时候,眼睛瞪着我”
第三张。
“9月15日。我受不了了,天天做噩梦。老赵说,我要敢说出去,下一个就是我。他还说王建国好像也知道了。”
第四张。
“9月18日。我找王建国,想跟他说。但他好像也发现了什么,慌慌张张的。我们约好明天一起去找科长”
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
只有一行字,写得特别乱,像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9月19日。老赵知道了。他要灭口。救”
写到这里,断了。
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但姜未染猜到了。
写这个的人,应该就是照片里那个人——赵大勇的同伙。
他们干了什么“一票”?偷东西?贪污?
刘文军看见了,被灭口。
王建国可能也察觉了,也被灭口。
而这个写日记的人,最后也被灭口了?
还是他跑了?
姜未染把这几张纸小心收好,和赵大勇的档案放在一起。
这些,就是证据。
三十年前的证据。
虽然不能直接送赵大勇进监狱——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且人都死了——但至少,真相大白了。
刘文军不是意外死。
王建国不是失踪。
是被谋杀。
“走吧。”姜未染把东西收拾好,装进背包。
王韵点头。
两人走出档案室,下楼,穿过大厅,来到楼外。
夜更深了,风大了些,吹得荒草哗哗响。
姜未染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黑暗中,它静静立著,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三个年轻人的命。
和三十年的秘密。
“现在去哪儿?”王韵问。
“去找周老。”姜未染说,“把这些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徒弟没白死。”
两人朝厂区外走去。
走到半路,王韵忽然停下。
“怎么了?”姜未染回头。
王韵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基建科办公楼的方向。
手电筒光扫过去,照在二楼某个窗口。
那里,刚才还空荡荡的窗口,现在站着一个人影。
模糊的,黑乎乎的。
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一动不动。
姜未染后背发凉。
王韵却笑了。
她抬起手,朝那个人影轻轻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然后,她转身,拉了一下姜未染的袖子:“走吧。”
“那是”
“刘文军。”王韵说,“他看到我们找到真相了。”
“他会怎么样?”
“怨气散了,就能走了。”王韵说,“去他该去的地方。”
姜未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人影还在。
但好像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慢慢淡去。
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
终于走了。
姜未染深吸一口气,转身,和王韵一起,走出厂区。
身后,老厂区沉默著。
藏着更多秘密。
等著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