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的老厂区在城北,离古玩街有七八公里。
八十年代那会儿,这里是全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上万工人,三班倒,机器日夜不停,纺织机的轰鸣声几里外都能听见。厂区里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商店、电影院,像个独立的小城市。
但现在,全荒了。
厂子九十年代末就倒闭了,工人下岗,厂房废弃。这些年说要拆迁改造,说了十几年,一直没动静。厂区里长满了荒草,厂房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姜未染把车停在厂区门口。
铁门锈得厉害,上著把大铁锁,但旁边围墙有个缺口,能钻进去。
天已经黑了。今晚月亮不亮,云层厚,星星看不见几颗。厂区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路。
王韵下了车,站在围墙边,抬头看厂区里的老建筑。
“就是这儿?”她问。
“嗯。”姜未染从车里拿出两个强光手电筒,递给她一个,“基建科的老办公楼在最里面,档案室在二楼。”
两人从围墙缺口钻进去。
脚下是碎砖烂瓦,杂草丛生,有些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走。
姜未染打着手电筒,照着路。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破败的厂房、生锈的机器、倒塌的围墙。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味,灰尘味,还有植物腐烂的味道。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王韵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栋建筑都记下来。
“这里以前很多人?”她问。
“嗯,最热闹的时候,有一万多人。”姜未染说,“我爸妈那辈,好多都在纺织厂干过。那会儿能进厂,是铁饭碗。”
“后来呢?”
“后来不行了。机器老了,产品卖不出去,工资发不出来。九十年代就倒闭了,工人全下岗。”
王韵没再问。
她不太懂“下岗”是什么意思,但听姜未染的语气,知道不是好事。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基建科办公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红砖墙,木窗,门是旧式的双开木门,上面的玻璃全碎了。门没锁,虚掩著,一推就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姜未染用手电筒照进去。
大厅很空,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脚印清晰。墙上有标语,红漆写的,已经褪色剥落,勉强能看出“安全生产”“大干快上”几个字。
楼梯在左边。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感觉随时会塌。
姜未染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试承重。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都还在,写着“科长室”“技术室”“资料室”
档案室在最里面。
门是铁皮门,上著锁。
姜未染从包里掏出撬锁工具——两根细铁丝。他蹲下身,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照着锁眼,开始撬。
王韵站在他身后,手电筒光扫著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手电筒光照过去,光柱像被黑暗吞了,照不出多远。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在暗中看着。
王韵微微皱眉。
她感觉到了。
那股怨气。
比在401时更浓,更近。
就在这栋楼里。
“好了。”姜未染低声说。
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还混著纸张发霉的味道。
姜未染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不大,二三十平米。靠墙是一排排铁皮档案柜,绿色的,已经锈迹斑斑。柜门大多关着,有些虚掩著,露出里面发黄的档案袋。
地上堆著些散落的文件,纸张泛黄发脆,一碰就碎。
窗户玻璃全碎了,夜风吹进来,吹动地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
姜未染走进去,手电筒光扫过档案柜。
柜子上有标签,按年份分类:1978-1980,1981-1983,1984-1986
他找到1985年的柜子。
柜门锁著,但锈得厉害。姜未染用力一拽,锁扣就断了。
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档案袋,袋子上用钢笔写着编号和项目名称:“新宿舍楼建设项目”“厂房维修记录”“基建科人员档案”
姜未染抽出“新宿舍楼建设项目”的档案袋,很厚,沉甸甸的。
他把档案袋放在旁边一张破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文件:设计图纸、施工记录、材料清单、验收报告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
姜未染一页页翻。
王韵没过来看。她在档案室里慢慢走,手电筒光照着那些铁皮柜,像是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姜未染问。
“不知道。”王韵说,“但这里有东西。不止怨气。”
她走到最里面一排档案柜前,停下。
那排柜子标签是“事故记录”。
柜门也锁著,但锈得更厉害。王韵伸手,轻轻一拉,锁就掉了。
她打开柜门。
里面档案不多,就十几个袋子。她一个个看过去,手指停在一个袋子上。”。
她抽出袋子,走回桌子边,放在姜未染面前。
姜未染放下手里的图纸,打开这个袋子。
里面文件更简单:一份事故报告,几张现场照片,一份赔偿协议。
事故报告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大意是:临时工刘文军,男,25岁,在四楼外墙作业时不慎踩空坠落,当场死亡。初步判断为个人操作失误,未系安全绳。
下面有几个人签名:现场负责人、安全员、基建科长——周德昌。
赔偿协议是跟家属签的,一次性赔偿三千元。家属签字按手印,同意不再追究。
姜未染翻到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一具尸体,躺在水泥地上,头下一摊黑乎乎的血。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满灰土。
照片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能看出是在楼下。
姜未染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照片。
这张是现场全景,能看到四楼脚手架。脚手架搭得确实不稳,有些钢管歪斜,安全网也没挂全。
但姜未染注意到一个细节。
照片边缘,脚手架旁边,站着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也穿着工作服,戴安全帽。他站在那儿,手扶着脚手架,像是在看楼下的尸体。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