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斋的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姜未染刚开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隔壁杂货店的李婶就小跑着过来了。
李婶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平时总爱穿件碎花衬衫。这会儿她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
“小姜,”她压低了声音,往店里瞄了一眼,“忙着呢?”
“不忙。”姜未染侧身让她进来,“李婶,有事?”
李婶没坐,就站在柜台前,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你懂不懂驱邪?”
姜未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李婶,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卖旧货的”
“不是开玩笑。”李婶急了,往前凑了凑,“我我亲戚家出事了。就我表姐家,住城西老棉纺厂宿舍那儿。最近家里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有声音。”李婶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半夜里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在挠墙。还还有哭声。”
姜未染皱眉:“会不会是老鼠?或者水管子响?”
“不是。”李婶摇头,很肯定,“我表姐说,那声音不对劲。听着心里发毛。而且”
她顿了顿,脸色更白了:“而且他们家小孩,这几天老说看见墙角站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姜未染沉默了几秒。
这种事儿,他以前听过不少。老房子,老小区,总有些怪力乱神的传闻。十有八九是自己吓自己,或者房子老了有什么异响。
但他看着李婶那紧张样,还是问:“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里外看了,啥也没有。”李婶叹气,“说是可能小孩做噩梦,或者心理作用。可我表姐那人我知道,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她现在是真怕了,晚上都不敢睡。”
她看着姜未染,眼神里带着恳求:“小姜,我听说你家以前干过那行?懂点门道?”
姜未染没接话。
他家那点事儿,街坊邻居多少都知道些。摸金校尉传人,听起来玄乎,其实就是盗墓的。但外行人不这么想,总觉得沾点神秘。
“李婶,我”
“不用你动手。”李婶抢著说,“你就去帮忙看看,看看是不是房子风水有问题,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是能看出门道,指点两句就行。我表姐说了,不让你白跑,有辛苦费。”
她说著,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到姜未染手里。
不厚,但也不薄。
姜未染犹豫了。
他现在确实缺钱。这个月生意惨淡,房租水电都是问题。而且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楼上。
王韵还在睡。这两天她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睡十六七个钟头。
把她一个人留在店里?
万一昨晚那个老人再来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王韵下来了。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姜未染的,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太长,她卷了好几道。头发扎成了个松松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早。”她对李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婶愣了愣,看着王韵,又看看姜未染,眼神有点复杂。
“这位是”
“我表妹。”姜未染抢著说,把信封推回去,“李婶,钱您先收著。这事儿我得看看情况。”
“那你答应了?”
姜未染看了眼王韵。王韵正靠在柜台边,随手翻著账本,好像对这事儿没兴趣。
“下午吧。”他说,“下午我过去看看。”
“好好好!”李婶松了口气,把地址写在张纸条上,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王韵放下账本,看着姜未染:“你要去?”
“嗯。”姜未染把纸条收起来,“李婶平时挺照顾我的,能帮就帮一把。”
“哦。”王韵应了声,转身往后院走,“那我去洗脸。”
她表现得太平淡了,平淡得有点反常。
姜未染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你要不要一起去?”
王韵停住脚步,没回头:“我去干什么?”
“看看热闹。”
王韵转过身,歪著头看他,嘴角弯起来:“你就不怕我吓着人家?”
“你可以少说话。”姜未染说,“就当出去走走。”
王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
中午简单吃了点面条,两人就出门了。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城西老棉纺厂宿舍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的老楼,红砖墙,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间距很窄,电线拉得像蜘蛛网。院子里堆著些杂物,旧自行车、破花盆、晾衣杆。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看到生人进来,都抬头看。
姜未染按地址找到三单元,上四楼。
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租房卖房。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到了四楼,401门口。
门是旧的绿色铁皮门,上面贴了个褪色的“福”字。姜未染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瘦,脸色蜡黄,眼袋很深。她警惕地看着姜未染,又看看他身后的王韵。
“您是姜师傅?”女人声音沙哑。
“是我。”姜未染点头,“李婶让我来的。”
女人这才把门完全打开:“快请进,快请进。”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著全家福,一家三口,男人穿着工装,女人笑得腼腆,中间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这会儿沙发上坐着个男人,应该是女主人丈夫,也是瘦,沉默地抽著烟。看到姜未染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男孩不在客厅。
“孩子呢?”姜未染问。
“在里屋。”女人指了指次卧门,“这两天不太敢出来。”
姜未染环顾四周。屋子采光不太好,白天也得开着灯。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常。
“您把情况再跟我说说?”他在沙发上坐下。
女人坐在对面,双手攥在一起:“就大概一个星期前。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小偷,赶紧叫我男人。我俩出来开灯看,什么都没有。”
她丈夫接了话:“我俩检查了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又怕是老鼠,放了粘鼠板,也没逮著。”
“后来呢?”姜未染问。
“后来那声音就天天有。”女人声音开始抖,“有时候是爬,有时候是挠墙,还有时候是哭。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听着特别瘆人。”
她看了眼次卧门,压低声音:“最吓人的是孩子。前天晚上,他半夜跑我们屋,说看见墙角站着个人。黑乎乎的,就那么站着,看着他。问他长什么样,他说看不清脸,就感觉在看他。”
姜未染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地板是旧的水磨石,有些裂缝。墙是白灰墙,有些地方返潮,起了霉斑。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有点变形,关不严实。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房子。
他走到孩子说的那个墙角——客厅和阳台连接的地方,有个九十度的拐角。
墙角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姜未染站那儿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别处凉。
现在是下午,外面太阳很大,屋里温度不低。但这个墙角,确实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凉。
而且有点潮。
“这楼下是什么?”他问。
“楼下是301,也是住家。”女人说,“他家去年装修过,会不会是”
“不像。”姜未染摇头。装修的声音他知道,不是这种。
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个小罗盘——不是正经的风水罗盘,就是个指南针改的,带着刻度。他托在手里,慢慢靠近墙角。
指针微微晃了晃。
然后,慢慢偏转,停在了某个角度。
姜未染皱眉。这个角度不对。
他又走到客厅其他位置,指针都正常。只有在这个墙角,会偏。
“有东西。”他说。
女人脸色更白了:“是是什么?”
“不知道。”姜未染收起罗盘,“得再看看。”
他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小朋友,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声音。
女人赶紧说:“孩子怕生”
话没说完,门开了条缝。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姜未染。
“叔叔好。”他小声说。
“你好。”姜未染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乐乐。”
“乐乐,叔叔问你,”姜未染声音放得很轻,“你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黑乎乎的人,站在哪里?”
乐乐指了指客厅墙角:“那儿。”
“他是站着不动,还是在做什么?”
“就站着。”乐乐说,“看着我。我想叫妈妈,但叫不出声。”
“后来呢?”
“后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就不见了。”
姜未染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块糖——出门时顺手带的,递给他:“别怕,叔叔在这儿。”
乐乐接过糖,没吃,攥在手心里。
姜未染站起来,对女人说:“我能看看其他房间吗?”
“可以可以。”
主卧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次卧是孩子的房间,堆著些玩具。厨房、卫生间都看了,没什么异常。
最后,姜未染走到阳台。
阳台是封起来的,玻璃窗,外面装了防盗网。地上堆著些杂物,旧报纸、空花盆、工具箱。
他蹲下来,检查地面。
阳台地面也是水磨石,但这里比客厅墙角更潮,有几处甚至长了青苔。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
现在是夏天,外面三十多度,阳台被太阳晒著,应该很热才对。
但这里凉得不正常。
“这阳台,以前是不是漏过水?”他问。
女人想了想:“是,前年楼上漏水,修过一次。后来就没事了。”
姜未染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阳台和客厅连接的那堵墙。
墙很厚,是老房子的承重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王韵。”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王韵走过来:“嗯?”
“你来看看。”
王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看了几秒,她微微皱眉。
“怎么了?”女人紧张地问。
王韵没回答。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墙面上。
然后,她把耳朵贴了上去。
安静地听。
姜未染和女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半分钟,王韵直起身。
“有声音。”她说。
“什什么声音?”女人声音发颤。
王韵看了姜未染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不是爬,也不是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挖。”
“有人在墙里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