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著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七百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有这种人。那时候叫他们‘观气士’。能看风水,能辨吉凶,也能察觉异类。”
她转身,背靠着门,看着姜未染:“我活着的时候,遇到过几个。有的想收我,有的想供我,有的想灭了我。”
姜未染喉咙发干:“然后呢?”
“然后?”王韵笑了笑,“有的被我杀了。有的跑了。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眼神飘远,像在回忆什么。
“还有一个,跟我说,我命不该绝,但也不该存于世。他说我会活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我是谁,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未染:“你说,他说得对不对?”
姜未染不知道。
他没法想象活七百年是什么感觉。更没法想象,活七百年,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光,熟悉的世界一点点变样,最后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
那比死还难受吧?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王韵点点头,也不生气。她走回柜台,重新坐下,拿起那本账本,随手翻著。
“刚才那人,还会来的。”她说,“而且下次,可能不止他一个。
姜未染心里一沉:“为什么?”
“因为我能感觉到。”王韵合上账本,抬头看他,眼神认真起来,“这附近,不止他一个‘敏感的人’。而且有股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王韵皱眉,鼻子又轻轻抽动,“像铁锈味。又像血。很淡,但确实有。”
她看向店外,目光锐利起来:“这座城市里,有东西醒了。或者说快要醒了。”
姜未染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东西?”
“不知道。”王韵摇头,“但肯定不是善茬。而且可能跟我有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王韵重复,语气有点烦躁,“我睡了太久,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刚才闻到那股味道,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很碎的片段。”
她闭上眼睛,手指按著太阳穴:“有火很多人跑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她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是谁在哭呢?想不起来了。”
姜未染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眉头紧锁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起来有点脆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未染自己都觉得荒谬。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
一个能从墙里拉出人形石像的“东西”,脆弱?
但他确实这么觉得。
“你”他犹豫着开口,“要不要吃点东西?”
王韵愣了愣,抬头看他。
“我煮点面。”姜未染站起来,往后面厨房走,“西红柿鸡蛋面,吃吗?”
王韵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吃。”
厨房很小,就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池,一张小桌。姜未染开火,烧水,打鸡蛋,切西红柿。动作熟练。
王韵靠在门框上看。看得认真,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流程。
“你经常自己做饭?”她问。
“嗯。”姜未染把鸡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胖子偶尔过来蹭,多数时候就我自己。”
“你家人呢?”
“没了。”姜未染说得很平淡,“我爸走得早,我妈前年也去了。就剩我。”
王韵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姜未染手一顿,回头看她。
“我家人,”王韵看着锅里翻滚的鸡蛋,“也都没了。一个都没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姜未染听出了一点什么。
很深的那种,埋了七百年的东西。
面煮好了。两大碗,红黄白,热气腾腾的。
两人在厨房小桌边坐下,面对面吃。
王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着面,小口小口吃。吃相很文雅,和中午吃方便面时判若两人。
“好吃。”她吃了几口,抬头说。
“嗯。”姜未染低头吃自己的。
安静地吃了会儿,王韵忽然说:“那个老人,再来的时候,你别开门。”
姜未染抬头:“为什么?”
“他身上的味道不对。”王韵皱眉,“不光是‘敏感的人’那种味道。还有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沾上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王韵摇头,“但肯定不好。你离他远点。”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离所有有那种味道的人,都远点。”
姜未染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王韵愣了愣,然后笑了:“我身上?你闻闻不就知道了。”
她说著,真的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胳膊伸到姜未染面前。
手腕很细,皮肤白,血管清晰可见。
姜未染没动。
王韵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伸著,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戏谑。
“不敢闻?”她笑。
姜未染沉默了几秒,真的低下头,轻轻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香气。像干花,像陈年的木头,还有点说不清的甜味。
没有腐臭。
没有土腥。
甚至有点好闻。
“闻出什么了?”王韵问。
“香。”姜未染实话实说。
王韵收回手,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我是香的,不是臭的。记好了。”
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面,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再平常不过。
姜未染看着她吃面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松了一点。
也许没那么糟?
也许她能一直这样,像个普通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忽然一烫。
摸金符。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姜未染下意识捂住胸口,手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王韵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姜未染松开手,装作没事的样子,“面有点烫。”
王韵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拆穿。
但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往生斋里,灯还亮着。
两个人,一碗面。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即将到来的东西。
都在这深夜里,静静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