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古玩街彻底静下来了。
街灯昏黄的光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在夜风里偶尔哐啷响一声。只有往生斋还亮着灯——不是店堂的大灯，是柜台那盏旧台灯，拧得暗，勉强照出一小圈光。
姜未染坐在藤椅里，手里拿着本账本，心不在焉地翻。
其实没什么可翻的。这个月就做了三单生意，两单是收破烂的价，一单稍微赚点，加起来刚够交水电房租。
但他得找点事做。
不然脑子里就全是王韵。
王韵在楼上。
下午她看店看到傍晚，说困了，就上楼去了。之后一直没动静。姜未染中间上去过一次，敲门没应，推门进去——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
姜未染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上来。
她睡得太多了。
从早上回来到现在，除了吃饭、洗澡、看那会儿店，其他时间几乎都在睡。
像是在补觉。
补七百年的觉？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
柜台上的挂钟嘀嗒走着，指针慢慢挪向十点。姜未染打了个哈欠，准备关店上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笃笃笃，连着三下。
姜未染愣了愣。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人。
个子不高，瘦，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背有点驼。看不清脸，店外的灯光太暗，那人又低着头。
“打烊了。”姜未染隔着门说。
门外的人没走，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姜未染皱眉。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条门缝。
“真打烊了，您明天”
话没说完，门外那人猛地抬起头。
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惨白。眼睛很小，但特别亮，在昏暗里闪著一种不正常的光。
他盯着姜未染，嘴唇哆嗦著，没说话。
姜未染心里一紧。这老人不对劲。
“您有事？”他手扶在门框上，随时准备关门。
老人还是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木头：
“你店里有东西。
姜未染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东西？”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干净的东西。”老人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老的东西。不该在这儿的东西。”
姜未染后背发凉。但他脸上没露出来：“老先生，您说笑了。我这是古玩店，老东西多了去了。”
“不是那些。”老人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姜未染身后的店堂，像在找什么，“是活的。有气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姜未染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深吸一口气：“老先生，您要是没事，我真要关门了。”
老人没动。他还是盯着店里，鼻子轻轻抽动，像在闻什么。
“我闻到了。”他喃喃自语，“土腥味还有陈年的香。庙里那种香。”
姜未染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韵身上，确实有那种味道。很淡，但他记得。
“您到底”
“我是来提醒你的。”老人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回姜未染脸上，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警告，还有一点怜悯？“那东西，你镇不住。趁早送走。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会出事。出大事。”
说完，他不再看姜未染，转身就走。驼著背，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姜未染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关上门，插好插销。背靠着门板，心脏咚咚跳得厉害。
那老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
那句“会出事”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姜未染慢慢走回柜台，坐下。台灯的光晕照着他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很苦。
正出神，楼上传来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走。
姜未染抬头，看着楼梯口。
王韵下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旧衬衫，光着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头发有点乱，披散著，眼睛半睁著，像是刚醒。
“吵什么？”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没吵。”姜未染说，“有人敲门，打发走了。”
王韵走到柜台边，很自然地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喝完皱眉：“凉的。”
“我去烧。”姜未染站起来。
“不用。”王韵放下杯子，看着他，“刚才那人，说什么了？”
姜未染心里一紧。她听见了？
“没说什么。”他尽量装得自然，“就是个走错门的。”
王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撒谎。”
她绕过柜台，走到刚才姜未染坐的藤椅边，坐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他说我是不干净的东西，对吧？”
姜未染语塞。
“还说我会出事，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王韵睁开眼睛，眼里没有睡意，清亮得很，“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尤其对这种敏感的人。”
“敏感的人？”姜未染抓住这个词。
“嗯。”王韵坐直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学生，“有些人，天生能感觉到我们这类存在。他们鼻子灵，眼睛毒，能闻出味道，看出气场。”
她看着姜未染：“刚才那位，就是这类人。而且段位不低。”
姜未染沉默了几秒：“那他说的会出事”
“可能吧。”王韵说得轻描淡写，“也可能不会。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想不想出事。”王韵歪头，笑了一下，“也看你护不护得住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姜未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王韵也不催他。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