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韵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早晨的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街对面,早点摊还在。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王韵吸了吸鼻子:“那是什么?”
“油条。”姜未染说。
“能吃吗?”
“能。”
“我想吃。”王韵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姜未染愣了下,掏出钱包:“胖子,去买几根油条,再买两碗豆浆。”
“好嘞。”胡胖子接过钱,出去了。
王韵就站在门口,看着街景。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她面前经过,铃铛叮铃铃响,她盯着看,一直看到车子拐弯消失。
有个小孩跑过,手里拿着彩色风车,呼啦啦转。她也盯着看。
什么都新鲜。
胡胖子回来了,拎着油条豆浆。王韵接过油条,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很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很认真。然后喝豆浆,喝了一口,皱眉:“甜的?”
“啊,忘了问你要甜的还是咸的。”胡胖子说,“我们这儿喝甜的多。”
王韵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眉头慢慢舒展开:“还行。”
她坐在门槛上,一手油条一手豆浆,吃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身上,旧衬衫松松垮垮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颊边。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
如果姜未染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话。
吃完一根油条,她抹抹嘴,站起来:“我想洗澡。
“楼上没热水器。”姜未染说,“得烧水,用盆洗。”
“盆?”
姜未染去后院,拿了个大红塑料盆出来,又提了桶热水。王韵看着那个盆,看了很久。
“用这个洗?”
“嗯。”
王韵没再问。她拎着热水桶,端著盆,上楼了。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胡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姜,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姜未染实话实说。
“那咱们就这么养着她?”
“不然呢?”姜未染苦笑,“她要是想害咱们,昨晚咱们就死墓里了。既然没动手,说明暂时安全。”
“暂时。”胡胖子强调这个词。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王韵下楼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还在滴水。身上还是那件旧衬衫,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柜台后,又坐在那把藤椅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像在养神。
姜未染和胡胖子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嘀嗒,嘀嗒。
忽然,王韵睁开眼睛:“有书吗?”
“什么书?”
“什么书都行。我想看。”
姜未染去后面仓库翻了翻,找出几本旧书:《古玩鉴定入门》《中国瓷器史》《山海经图解》,还有本不知道谁落下的武侠小说。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王韵接过来,一本本翻。
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速度不快,但也不慢。看《山海经》时,她眉头微皱,看到某页时,手指在某张图上停了停。
那是“旱魃”的插图。
但她什么也没说,翻过去了。
看了大概一个钟头,她把书放下,看向姜未染:“现在是什么朝代?”
姜未染愣了下:“没有朝代了。现在是共和国。”
“共和?”王韵重复这个词,想了想,“那是怎么个制度?”
姜未染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去抽屉里翻出本旧历史课本,递给她。
王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得很认真。看到近现代史时,她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抗战那段,手指捏著书页,捏得发白。
但她还是没说话。
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轻声说,“蒙古人没了,明朝没了,清朝也没了。现在是汉人的天下?”
“算是吧。”姜未染说,“五十六个民族,都平等。”
王韵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课本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对姜未染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有点涩。
“七百年,”她说,“真的很久啊。”
姜未染不知道该接什么。
王韵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认识的人,全都死了。我以前知道的地方,好多都没了。连朝代都换了好几茬。”
她顿了顿。
“我现在算什么呢?”
姜未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韵也没等他回答。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表情:“算了,不想了。姜同学,中午吃什么?”
姜未染:“”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随便都行。”
“那我想吃”王韵眼睛转了转,指著街对面的招牌,“那个。红烧牛肉面。”
“那是方便面。”
“方便?”王韵眨眨眼,“那就它了。”
姜未染去买了几盒方便面回来,烧水泡了。王韵学着他的样子,把调料倒进去,盖上盖子等。
三分钟后,她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又亮了:“香。”
然后拿起叉子,笨拙地卷起面条,送进嘴里。
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吃得很开心。
姜未染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心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一个七百年前的“东西”,坐在他店里,吃著三块五一盒的方便面,头发还湿著,穿着他的旧衬衫。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王韵吃完面,连汤都喝光了,满意地抹抹嘴:“这个好,比油条好吃。”
她把空盒子推开,又看向姜未染:“下午做什么?”
“看店。”
“怎么个看法?”
“就坐着,有人来就招呼,没人来就闲着。”
王韵点点头:“那我也看。”
她真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边,学姜未染的样子,手撑著下巴,看着门口。
一整个下午,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有客人进来,她就好奇地看姜未染怎么招呼,怎么讨价还价。不说话,就安静地看。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
姜未染起身去开灯。
啪嗒一声,白炽灯亮了,整个店堂笼罩在暖黄的光里。
王韵抬头看着灯泡,看了很久。
“这个,”她指著灯泡,“是什么?”
“电灯。”
“电?”
“嗯,电。”姜未染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一种能发光的东西。”
王韵盯着灯泡,眼睛一眨不眨:“比油灯亮。”
“那当然。”
“也比蜡烛亮。”
“嗯。”
王韵不说话了。她继续看着灯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未染以为她又要问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看着。
眼神很空。
像是在看灯泡,又像是在透过灯泡,看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划过,光影流动。
往生斋里,白炽灯安静地亮着。
一个现代人,一个七百年前的“人”,隔着一张柜台,各自沉默。
挂钟嘀嗒,嘀嗒。
走过了七百年都没走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