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玩街时,天已经大亮了。
雨停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太阳光,亮得晃眼。
街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倒进碗里的哗啦声,还有早起买菜的街坊打招呼的声音——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音,此刻听在姜未染耳朵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走在前面,背着那具轻得诡异的石像。胡胖子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是白的,走路有点飘。刘老三被他们半架半拖着,人已经吓傻了,嘴里一直念叨著“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王韵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看路边的梧桐树,看屋檐下挂的鸟笼,看早点摊上蒸笼冒出的白气,看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什么都看,什么都好奇。
但她不说话。就安静地看。
有街坊看见姜未染,打招呼:“小姜,这么早出活儿啊?”
“嗯,刚回。”姜未染勉强扯出个笑。
街坊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王韵身上,愣了愣:“这位是”
“远房表妹。”姜未染抢著说,“来城里玩几天。”
“表妹啊,长得真俊。”街坊多看了两眼,也没多问,拎着豆浆油条走了。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
王韵听到了,歪头看姜未染,嘴角弯了弯,没拆穿。
到了往生斋门口。
姜未染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一股熟悉的灰尘和旧木头味涌出来。他迈进去,把背上的石像小心放在墙角,用块旧绒布盖好。
胡胖子把刘老三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刘老三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了一身。
王韵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往生斋”三个字是烫金的,已经有些剥落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跨过门槛。
吱呀一声,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店堂里光线昏暗。早晨的阳光从门缝和窗缝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
王韵站在店堂中央,环顾四周。
左边是博古架,摆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瓷瓶、玉器、铜钱、字画。右边是柜台,玻璃柜里锁著些小件。墙上挂著几幅山水画,纸都黄了。
她的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看得很仔细。然后,她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瓷瓶。
“小心!”姜未染下意识喊。
王韵没理他。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她把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瓶底的款识,然后轻轻放下:“仿的。雍正年间没这种画法。”
又拿起一块玉佩:“这个是老的,但沁色不对,酸咬的。”
再拿起一幅字画:“纸是老的,字是新的。做旧手法还行,骗外行够了。”
她一件件看过去,每件都点评两句,句句在点子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未染和胡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眼力没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王韵看完一圈,走回店堂中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这店,好东西不多,破烂不少。”
姜未染脸上有点挂不住:“小本生意”
“理解。”王韵点点头,走到柜台后,很自然地坐在姜未染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累了。有地方睡觉吗?”
姜未染张了张嘴:“楼上有间空房。”
“带路。”
楼上其实是阁楼,矮,得低着头走。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摆了张旧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很小,对着后院,光线不太好。
王韵进去,看了看。床是硬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就这儿?”她问。
“条件有限”姜未染说。
“行吧。”王韵走到床边,坐下,试了试床板的硬度,“比棺材软点。”
她说完,直接躺了下去,双手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姜未染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住下了?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下楼时,腿都是软的。
胡胖子在楼下等他,压低声音:“老姜,你真让她住下了?”
“不然呢?”姜未染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你说怎么办?赶她走?你敢你去。”
胡胖子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店堂里只有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胡胖子才说:“那刘老三怎么办?”
姜未染看向角落里的刘老三。他还捧著那杯水,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著什么。
“给他点钱,让他走吧。”姜未染叹了口气,“告诉他,他哥带回来了,找个地方安葬了。以后别碰这行了。”
胡胖子点点头,去抽屉里拿钱。
姜未染坐着没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墓室里王韵梳头的画面,一会儿是她从墙里拉出石像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她说“带我出去”时那个笑。
胸口忽然一烫。
他低头,摸金符又发热了。这次不是烫,是温温的,持续的。
他把摸金符掏出来,握在手里。穿山甲爪子黑黢黢的,表面油润,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幽幽的光。
这东西从他记事起就戴着,从来没出过什么异常。就这两天,连着发烫三次。
和王韵有关?
正想着,楼上传来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姜未染抬头,看见王韵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那身古袍了,而是姜未染的一件旧衬衫,深蓝色的,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垂到大腿。裤子也是姜未染的,运动裤,裤脚拖在地上。
头发披散著,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
“醒了?”姜未染站起来。
“嗯。”王韵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拿起姜未染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睡够了。”
胡胖子眼睛都直了:“你你怎么穿老姜的衣服?”
“我的衣服脏了。”王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你的衣服,借我穿穿。不行吗?”
“行行吧。”姜未染说。